咱们吃了这一回,便是再修一千年也值了。”
清风正要答话,忽然耳朵一动,面色微变。
他伸手按住明月的肩膀,低声道:“噤声。”
清风面色微变,将金击子往袖中一藏,向明月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耳房,沿着廊檐往东厨方向摸去。
走了不过二十步,便见东厨的窗棂纸上映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臃肿肥大,两只耳朵在窗纸上支棱着,像两片蒲扇。
清风将拂尘一摆,喝道:“什么人!”
那黑影一抖,旋即缩了下去。
清风明月抢步上前,推开东厨的门,却见灶台前空无一人。
灶上的锅还冒着热气,锅里煮着半锅粟米粥。
灶台边搁着一把菜刀,刀背上还沾着几片青菜叶子。
窗棂半开,夜风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苗呼呼作响。
明月探头往窗外望了望,窗外是一片菜地。
菜地里的菠菜长得正旺,月光下绿油油一片,并无半个人影。
“怪了。”明月收回脑袋,挠了挠头,“方才明明看见有东西在动。”
清风在灶台四周,寸寸扫去。
他修行一千二百年,虽未证得太乙,却也将那望气之术练得颇有些火候。
此刻他隐隐觉得,这东厨之中有一丝妖气。
他循着那丝妖气走到灶台后头,低头一看,却见地上有一小片湿痕。
那湿痕呈淡黄之色,隐隐泛着一丝油光。
伸手一沾,滑腻腻的,凑到鼻端一闻,有股腥臊气。
“这是什么?”明月凑过来,也伸手沾了一点,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
清风站起身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面色渐渐凝重:“是妖涎。”
明月吓了一跳,左右张望了一番:
“是那个毛脸雷公嘴的?”
“不是。”
清风走到窗前,
“那猴子若是想偷看,大可以变个苍蝇飞进来,何必趴在窗根底下露一对耳朵?”
明月听到此处,面色一变:“那……那莫非是那个晦气脸的?”
清风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晦气脸的不会偷看。那人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做不出鬼祟事。
倒是那长嘴大耳的。
虽说曾经做过天蓬元帅,可他那一身毛病,师父早就与咱们说过。
贪财好色,好吃懒做,这八个字,师父说得分毫不差。”
明月道:“那咱们去告诉唐僧,叫他好生管教徒弟。”
清风摆了摆手:“不必。
唐僧那和尚是个面皮薄的,咱们若去告状,反倒显得咱们小气。
况且那呆子只在窗外偷看了几眼,也不曾偷了什么东西。
咱们只当不知道,多加防备便是。”
两个道童计议已定,将东厨的门掩了,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却说东厨后窗外那片菜地里。
一丛菠菜后头,八戒正蹲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他旁边蹲着孙悟空,一只手搭在八戒肩上,另一只手捏着隐身诀。
那隐身诀是七十二变中的一法,名为【隐介藏形】。
使出来时,周身气息尽数收敛,便是大罗金仙也察觉不到分毫。
方才清风明月进东厨探查时,两人便蹲在这菠菜后头。
与那两个道童只隔着一堵墙,不过三尺远近。
清风说妖涎二字,八戒吓得差点把舌头吞进肚里去。
他方才趴在窗根底下,看得入神。
不知不觉嘴角淌下一缕涎水,滴在灶台后头的地上。
待那两个道童走远了,孙悟空方才收了隐身诀,一把揪住八戒的耳朵:
“呆子!你干的好事!”
八戒捂着耳朵,龇牙咧嘴,不敢叫出声来,压低嗓子:
“猴哥轻些,轻些!俺老猪也不是故意的。
俺本是来灶房寻些吃的,谁料走到窗根底下,闻见一股异香。
那香味比蟠桃会上的蟠桃还勾人。
俺便趴在窗缝上瞧了一眼,就一眼……”
“一眼便瞧见那两个道童在吃婴孩?”孙悟空冷笑。
八戒面上青一阵红一阵,半晌方道:“猴哥,俺老猪说实话。
那东西虽说长得像婴孩,可俺老猪瞧着,它身上没有活气。”
此言一出,孙悟空倒是一怔。
他松开揪着八戒耳朵的手,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你也瞧出来了?”
八戒点头如捣蒜:“俺老猪虽说没猴哥那双金睛。
可好歹也是太乙金仙,在天庭当了那些年的天蓬元帅,见的宝贝也不少。
那东西周身灵气氤氲,闻一闻便觉得四肢百骸都舒泰了。
可它就像庙里那泥塑木雕的菩萨,瞧着像人,实则是土石。”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眼中金光流转,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半晌,他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俺老孙也觉得不对劲。
那果子虽是灵根所结。
可它的灵气里头,藏着一丝异样。
那异样与咱们在黄风岭遇见的那些,是同一个来路。”
八戒一听那三个字,浑身肥肉一哆嗦。
他在黄风岭吃了大亏,被那三昧神风吹得七荤八素。
如今听猴哥提起,不由得后脊发凉:“猴哥,你是说……那果子也有问题?”
“俺老孙不敢断定。”
孙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望着菜地外那片月光下的参果园围墙,
“俺瞧着那人参果树,总觉得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东西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俺的金睛照过去,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
八戒听得心惊肉跳,扯着孙悟空的袖子道:
“猴哥,那咱们赶紧去告诉师父,这五庄观不是好去处,趁早走为上计。”
孙悟空却摇了摇头,毛脸上浮起罕见的郑重:
“走不得。小和尚方才在殿上,你可知他为何死活不肯吃那果子?”
八戒一怔:“师父说那果子像婴孩,不忍下口。”
“那是说给道童听的。”
孙悟空望着东厨方向,“俺老孙瞧得明白。
小和尚从进了这五庄观,便一直默诵《心经》。
诵经时,眉心那道火焰印记隐隐发亮。
那印记发亮时,他便对外道之物格外敏锐。
不肯吃那果子,是因为他感觉到那果子里头有东西。”
八戒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他想起方才在正殿中,玄奘面对那两枚人参果时的反应。
那和尚平日里温文尔雅,便是面对凶恶的妖魔也不曾失态。
可方才他看见那人参果时,竟是面色大变,连连后退,险些将香几撞翻。
那模样好似是见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师父他……他感觉到了什么?”
孙悟空看向菜地尽处那道石门。
月光下,石门上,【参果园】泛着幽光。
便在此时,东厨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八戒和孙悟空转头望去,却见沙悟净挑着两桶水从井边走来。
沙悟净走到近前,将水桶搁在地上:
“猴哥,二哥,俺方才在井边打水时,瞧见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孙悟空问道。
“那井水深不见底,俺将桶放下去,足足放了百丈绳索方才触到水面。
可俺将桶提上来时,却发现桶里的水……”
他伸手指了指水桶。
孙悟空和八戒低头望去。
只见桶中井水清澈见底,月光映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乍一看并无异样。
“你们细看。”
孙悟空将金睛凝注水面,看了片刻,眉头一皱。
那水面之下约莫三寸处,隐隐有一缕细细暗紫在游动。
初看像是一条小虫,细看却又像是水本身的纹路。
可孙悟空以金睛观之,却发现那暗紫纹路是一缕气。
“这水……”八戒也瞧见了那缕暗紫,面色大变,“这水是从哪里来的?”
沙悟净指了指井口:“俺问过那清风道童,他说这井是镇元大仙亲手所凿。
井底直通地脉灵泉。
五庄观中一切用水,浇菜,煮饭,烹茶,洒扫,皆取自这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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