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大开,门楣上悬着一块金漆匾额,上书观音禅院四个大字。
匾额两侧各挂一盏琉璃灯,灯火通明。
玄奘走到山门前,正要叩门,却听院中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身穿锦襕袈裟的老僧带着两名小沙弥,从照壁后走了出来。
那老僧满面红光,行走之间步履稳健,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垂垂老矣之人。
“阿弥陀佛。”老僧双手合十,朝玄奘笑道,
“贫僧乃本院院主,法号金池。不知法师从何而来?”
玄奘连忙合十还礼:“贫僧玄奘,奉旨西行取经。
路过宝刹,想借宿一宿,不知可否?”
金池长老闻言,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
目光落在他那领锦斓袈裟上,眼角微微一跳。
随即满脸笑容,侧身相让,连连道:
“原来是东土大唐来的圣僧。快请进,快请进。”
玄奘迈步进了山门。
金池长老跟在他身侧,一路殷勤引路,口中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座禅院的来历。
观音菩萨托梦所建,历代高僧在此修行,每年香客络绎不绝。
说到兴浓处,还指着大雄宝殿前那株银杏树说:
“这株银杏是贫僧亲手所植,至今已二百余年了。”
玄奘听他说得恳切,心中对这位老院主又多了几分敬意。
一旁,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跟在后面,有意无意地扫过金池长老的后脚跟。
猴子看见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
只是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搭,大摇大摆地进了禅院。
云头之上,李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金池长老体内那股异样气息浓得惊人。
若说寻常僧人是脚跟被触须缠住,这老僧便是整个人都被那暗红之物渗透了。
他周身精气已被替换殆尽。
此刻还能行动说话,全靠那暗红之物反刍的异种精气支撑。
可他面上红润,步履稳健,看不出半分异样。
便在此时,观音说:
“道友,贫僧观那金池长老,面善心慈,言语恳切,是个有道高僧。
道友为何皱眉?”
李晏侧目望了观音一眼。
这菩萨当真不知金池长老的底细?
还是说她在装糊涂?
“菩萨以为,一个人能活多少年?”李晏问道。
观音微微一笑:“凡人寿数,不过百年。
修行之人倒是能活得更久些。
金池长老既是一院之主,常年诵经礼佛,得佛光滋养,活到二百余岁倒也不稀奇。”
“那菩萨可曾见过,一个活了二百余年的凡人,体内精气未见衰竭,还比年轻人还旺盛?”
观音眉头微动。
以慧眼向金池长老望去。
这一望,面上慈悲笑意便微微僵了一瞬。
方才她的注意力都在李晏身上,忽略了这老僧体内的异状。
此刻以慧眼细观,只见金池长老体内精气充盈得不似凡人。
可那精气的质地却透出陌生。
“这是……”观音话到嘴边,不由顿住。
李晏道:“菩萨可还记得贫道在摩云岭封禁的那道裂隙?
此刻禅院地底也有一道。
只是这道裂隙与摩云岭那道不同,它是被排斥产生的。”
“排斥?”惠岸使者疑惑。
“三界的法则容不下它,它又不肯离开,于是便有了这道裂隙。
裂隙中的东西寄生在这座禅院的僧人身上。
以他们的精气和愿力为食,同时将自己的气息混入其中。
说白了,那些僧人诵经礼佛时的愿力有大半都被它截走了。”
观音面色微变。
佛门以愿力为根基,愿力越盛,佛光愈强,诸佛菩萨的法力便越深厚。
若有人在地底截走愿力,那便等于在佛门的根系上钻了一个洞。
“道友,这禅院下头的东西……”
“菩萨莫急。”
李晏淡然道,“且看那猴子如何应对。”
观音沉吟片刻,按下莲云,隐在禅院上空的一片云层之中。
惠岸行者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铁棒已握在手中,面上满是戒备。
而此时,禅院之内茶香袅袅,笑语正酣。
金池长老将玄奘迎入方丈室中。
这方丈室极尽富丽。
紫檀木的桌椅,黄花梨的经架,墙上挂着历代高僧的画像。
就连画像上的轴头都是纯金打造。
桌上摆着一套羊脂白玉的茶具,茶壶嘴儿雕成龙头状。
龙口微张,茶水从龙口中倾出时泛出一丝禅唱。
玄奘虽自幼在金山寺长大,见过不少富贵香客,却也从未见过这般排场。
金池长老端起茶盏,向玄奘笑道:“法师请用茶。
这茶是贫僧亲手焙制的,用的是灵山脚下移来的茶苗,每年只采清明前那三日。”
玄奘双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清香沁人,不由赞叹道:“好茶。”
金池长老捋须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老眼在玄奘身上的袈裟上打着转,口中道:
“法师从东土大唐来,一路风尘仆仆,想必带了不少宝贝罢?
不知可否让老僧开开眼界?”
玄奘正要答话,一旁歪在椅背上的孙悟空笑了声。
这笑声来得突兀,金池长老不由转头望向他。
“你这毛脸的施主笑什么?”
孙悟空将脚翘在茶几上,金睛在金池长老脸上一转,龇牙道:
“老院主,俺老孙笑你眼光好。
一眼便看出你这袈裟不是凡品。
不过俺老孙倒是想先问问,你这禅院建了这些年,供奉的是观音菩萨。
菩萨可曾来受过香火?”
金池长老面色微僵,旋即笑道:
“菩萨慈悲。
老僧虽未亲见菩萨真身,但每逢诞辰,供桌上的香火便会自行结成一朵莲花。
这便是菩萨显灵了。”
“哦?”
孙悟空将脚从茶几上放下,盯着金池长老的眼睛,
“俺老孙随菩萨打过几回交道。
菩萨净瓶里的杨柳枝一拂,那才叫莲花。
你这香火结的莲花,是菩萨结的,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结的?”
金池长老被他这双金睛看得心中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但他在禅院当家太久,早已养成了不动声色的习惯。
摆了摆手道:“施主说笑了。禅院之中,除了菩萨还能有什么?”
话音刚落。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沙弥从门外跑了进来。
他神色慌张,额上满是汗水,顾不得行礼便着急忙慌地喊道:
“院主,钟楼那边有动静。那口钟,它不敲自鸣。”
金池长老眉头一皱:“胡说八道,钟哪有不敲自鸣的?”
沙弥哭丧着脸:“是真的。不止鸣了,还震得钟楼的铜钉都松了好几颗。”
金池长老站起身来,正要随那沙弥出去查看。
忽然,院中传来一阵风声。
呼呼呼!
平地里旋起一股黑气,将院中那株百年银杏吹得枝叶乱摇,叶落如雨。
可那风只吹了一瞬便停了。
风停之后,院中一切如常。
金池长老扶着门框向外张望了一眼,见并无异状,便回头对玄奘笑道:
“山中风大,法师莫要见怪。”
又朝孙悟空瞥了一眼,干笑两声,“施主方才问菩萨可曾来过。
老僧修行了两百多年,虽未见过菩萨真容,却靠着一片诚心得了些小小神通。
施主若不信,老僧也无可奈何。”
孙悟空听罢也不恼,只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金池长老脚下一个踉跄,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桌上的茶壶晃了两晃,龙头嘴里泼出一小滩茶水。
“老院主,”
猴子将金箍棒扛回肩上,从椅子上跳下来,朝金池长老龇牙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