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兄长,理应照顾弟弟。”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碧玉符,放在溪边一块卵石上:
“溪石垒塔,不如一念真心。
可真心若只用来割肉饲亲,那便是认命。”
他俯下身捡起少年刚垒好的那座石塔,随手拆去两块卵石,石塔便歪斜起来。
“你这塔垒得不对。塔底只有砂泥,垒得再高也经不起一场山洪。”
他将拆下的卵石放在少年掌心。
“你那些逆来顺受,便是这座塔的砂泥。
你以为把血流干了就能换来一句好话,可他们只会觉得这血来得太容易。”
少年低头望向掌心那几块卵石,眼中涌起一层水雾。
“可我若不取血,四弟便会死。”
“所以你就该一辈子泡在这溪水里,用自己的命续他的命?”
“你那父王敖闰,可曾替你挡过一刀一剑一句话?
你大哥镇守泉眼是职责所在,你二哥远遁北海是自谋生路。
独你,留在西海,日日做那可以随时割取的药。”
少年嘴唇颤抖,手中卵石滑落,溅起一朵水花。
他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最后仰头,眼中水雾化作热泪滚落下来。
此刻,溪水开始倒流。
林荫褪去,卵石消融,那座摇摇欲坠的石塔化作金辉飘散。
少年站在光影中,向李晏分神躬身一礼。
随即,身影渐渐与粼粼波光融为一体。
镜面之上只剩下第七道裂纹。
紧接着,李晏被卷入一间空荡荡的牢房。
四壁漆黑,铁栏森严。
月光从巴掌大的窗户洒落进来。
牢房角落里蜷着一个人,双手抱膝头埋在膝间。
他认得这个角落。
鹰愁涧底,便是这般模样。
李晏在牢房中盘膝坐下,若有所思道:
“前面六重审的都是敖烈的罪,审他忤逆,杀人,受刑,不教,悔恨,愚孝。
这一重,审的却是绝路。”
“毕竟,他什么都悔了,可悔完之后发现无路可走。
四百年鹰愁涧的折磨,早已磨平了所有心气。”
思忖间,李晏在黑暗中坐了有一刻钟。
随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符。
玉符正面刻着山水纹路,那是玉帝亲赐的代天巡狩之符。
他将玉符放在地上,玉符泛起淡淡青光,照亮牢房一角。
“敖烈。”李晏分神道,“贫道来此只为说一句话。”
角落里那人形微微动了一下。
“玄奘法师在岸上等你,孙悟空把你的事全揽在自己身上。
你可知道他是谁?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都没低头,
今日为了你小白龙,在贫道面前替你求情。”
闻言,蜷缩的身形随之一颤。
“贫道从来不替人说情。”
李晏分神朗声,“只是他托贫道带句话给你,出来吧。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你矮,砸不着你。”
话音刚落,气窗洒落的月光为之一暗。
牢房四壁碎裂开来,铁栏化作流萤飞散。
角落里蜷着的人抬起头来,露出那张被乱发覆盖的脸。
面容清秀,眼神却空洞似渊。
紧接着,空洞深处,亮起一点微光。
镜面上七道裂纹尽皆闭合。
暗紫虚空开始震颤,那面八角古镜中央炸开。
两道分神从白龙眉心飞出。
李晏感觉眉心微烫,沉入心镜,只见镜面之上金色小字一行行浮现。
【于鹰愁涧,闻大圣山中故事,悟善行非买卖,道心豁然开朗】
【缘法之气+3000】
【入孽镜七重审判,以焚宫,斩龙,血海,不教,悔而无门,愚孝之塔,
绝处逢生七关相试,道心如磐,一一勘破,孽镜破碎,消解于天地之间】
【缘法之气+21000】
【破孽镜规则,照见罪因,救度小白龙】
【缘法之气+10000】
【当前缘法之气:96000/163840】
李晏望着这行字微微颔首。
此番鹰愁涧之行缘法收获之丰,几乎抵得上摩云岭与寒涧之和。
这孽镜以审判为名以罪孽为食。
他破了孽镜的规则便等于替三界消弭了一桩隐患,功德自然不小。
只是,眸光微微一凝,落在了不远处的观音身上。
只见观音端坐于山崖之上,眉心那道裂隙已缓缓合拢。
她阖目调息,面上无喜无悲。
惠岸行者侍立一旁,铁棒已收回了背后。
那张憨厚的脸上却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红红的,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一旁,玄奘口中默诵经文,目光却不时飘向涧中那条白龙。
白龙已恢复了本相,通体银白,正伏在水面上静静调息。
龙睛阖着,龙须随水波摆动,那模样竟有几分安详。
便在此时,观音睁开了眼。
她望向李晏,双手合十,温声道:
“此番多亏道友出手,贫僧方能从那孽镜中脱身。
道友于贫僧有救命之恩,贫僧铭记于心。”
此刻,李晏将最后一道禁制收入袖中,转过身来,打了个稽首:
“菩萨言重了。贫道不过是顺手为之。”
观音微微一笑,
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几滴甘露,洒向涧中那条白龙。
甘露落在龙鳞上,白龙周身泛起一层金光,龙睛缓缓睁开,眸中已恢复了清明。
“敖烈。”
观音温声道,
“你体内的孽镜已破,罪孽虽未全消,却已不再受那孽镜审判之苦。
从今往后,你便是取经人的脚力,随他西行,以功赎罪。”
白龙昂起龙首,向观音点了三下,又转向玄奘,龙睛之中涌出两行清泪。
那泪珠落入涧水,凝而不散,化作两颗莹白的珍珠,随波而下。
玄奘合十回礼,口中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观音又将杨柳枝向涧边那块大石一拂。
那大石裂开,迸出一道白光。
白光散去之后,多了一副鞍辔。
白玉鞍,八宝纹。
金丝辔,九明珠。
宝光隐隐,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副鞍辔乃贫僧以八宝功德池中的金莲所化,
你戴上它,便可化龙为马,驮取经人西行。”观音道。
白龙将龙首探出水面,观音将鞍辔放在龙背之上。
鞍辔一触龙鳞,便自行收紧,嵌得严丝合缝。
白龙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龙身渐渐缩小。
龙角收入额中,龙鳞化作马毛,龙尾化作马尾。
转眼间,便化作一匹神骏的白马。
那白马通体雪白,鬃毛如银,四蹄踏在水面上也不下沉。
玄奘见此一幕,站起身来,走到涧边,向那白马伸出手去。
白马将头蹭了蹭手心,打了响鼻。
玄奘抚着马鬃,心中百感交集。
他的白马在鹰愁涧中被白龙吞了,如今白龙又化作白马还他。
正所谓,一失一得,因果循环。
他不由望向涧边那青袍道人,心中涌起感激。
若没有这位道长,莫说白马,便是观音菩萨只怕也难逃那孽镜之劫。
思忖间,唐僧不由望向那位道人。
李晏正将竹杖上的水珠抖落,忽觉心头一动。
他以因果之眼望向观音,只见观音周身佛光圆融,慧眼清明,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正是这份毫无异样,让李晏心中生出一丝警觉。
他在破关之时,隐隐察觉到一桩蹊跷事。
那孽镜虽然凶戾,却并非毫无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