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二人出现在此处,绝非偶然。
“师兄,你们怎会在此处?”
“这话说起来便长了。师弟闭关后第三年,山中便出了变故。”
李晏心中一紧。
方寸山乃是洞天福地,有师傅坐镇,能出什么变故?
墨竹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是劫数。
那一日师傅正在松树下讲道,讲到和合四象,攒簇五行一节,忽然停了。
他老人家抬头望天,望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这斜月三星洞,到了该隐去的时候了。”
斜月三星洞是方寸山的根本,是师傅的道场。
师傅说隐去,那便是要关闭洞天,与世隔绝了。
“师弟们不愿走,跪了一地。
师傅却说,劫数将至,留在此处便是等死。
他老人家以大法力将洞天封了,只留一道天地之隙。
然后挨个点名,让弟子们下山。
点到我的时候,师傅说,墨竹,你性拙而韧。
拙则不易为人所忌,韧则可历劫而不折。
你下山之后,不必求什么大机缘,只消活着便好。”
墨竹说到此处,笑容里泛起几分苦涩:
“我那时不懂师傅的意思。
后来才明白,他老人家是说我资质鲁钝,便是出去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反倒能保全性命。
这算是夸我,还是损我?”
“其他师兄弟呢?”李晏问。
墨竹摇了摇头:“散了。
有的去了海外仙山,有的入了天庭当差,有的隐在深山修行。
也有几个没躲过劫数的,已不在了。”
“我下山之后,依着师傅的吩咐,什么大机缘都不求,只寻个小地方躲着修行。
头几十年倒也安稳,虽无大进,却也无大灾。
后来某一日,我打坐时忽然心头一跳,灵台之中隐隐听见一声巨响。
那感觉,便像是天和地撞在了一起。
我稳住心神,掐指推算了片刻,却什么也算不出。
只是隐隐感应到东南方向有一股霸道之气冲霄而起。
那气息之盛,便是我隔着数百万里都能感应得到。”
东南方向,气息冲霄。
那不正是在说孙悟空?
“后来我才知道,那动静是有人在闹天宫。
那人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从南天门一路打到了通明殿。
天庭那些天兵天将竟拦他不住。
玉帝没法子,请了如来佛祖来,方才将他压在了五行山下。”
墨竹说到此处,瞥了李晏一眼:
“师弟,你与那猴子相熟,这其中细情你比师兄清楚得多。”
李晏望着山下的方向,目光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墨竹又道:“那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之后,我便动了来此的念头。
一来想着他毕竟曾是同门师弟。
二来师傅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参透。
他老人家说,天下大劫,应在石上,也解在石上。
那猴子不就是石中生的么?”
“于是你便来了?”
“来了。头一回是两百年前。
那时此处的守山大阵还严得很,我靠近不得,只在山下远远望了那猴子一眼。
那猴子被压在山下,只露一颗脑袋,可他那一双金睛还是亮得惊人。
远远瞧了我一眼,我心头便咯噔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便在山下扎了根,每隔几年便上山一趟。
近些年守山的珈蓝换了几茬,管得松了许多。
我便索性在这山神庙中住下了。
偶尔有巡山的珈蓝问起,我只说是个猎户,在山里住久了,替山民看庙的。”
李晏道:“你这猎户的身份,他们信了?”
墨竹咧了咧嘴:“信了。”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这张脸便是最好的伪装。
师弟你看,我这模样像是修行之人么?
谁会怀疑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猎户?”
他这番话说得轻巧,可李晏清楚,这其中有多少屈辱。
修道之人最重尊严,便是山穷水尽,也不愿在凡人面前折了架子。
可墨竹为了在此守着孙悟空,甘愿以猎户的身份示人。
在这荒废破庙中住了许多年,日日与那些巡山的珈蓝周旋。
“师兄,你受委屈了。”
墨竹一摆手:“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我这一身老骨头,修行无望,长生无门,能在死前再做些事,也算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随即,话锋一转,“倒是师弟你,你是如何来此的?”
李晏便将这一路之事说了一遍。
虽说得平淡,墨竹和海琼却听得入了神。
“好!”墨竹一拍蒲团,“师弟这一手借假修真,玩得当真是炉火纯青。
那观音素来以智计著称,竟被师弟耍了一道。
还不知被耍,只当是师弟当真收了她的竹叶,全了她的礼数。
痛快!
着实痛快!”
海琼在一旁听着,听到高兴处也跟着笑,一笑便又是一阵咳嗽。
李晏眉头一皱:“师姐,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海琼拭去唇边的青灰,勉力一笑:“师兄不必担心,不过是些旧伤罢了。”
墨竹在一旁摇摇头,道:“她不肯说,我来替她说。”
“她这伤,你方才也看过了,不是寻常的血亏气虚。
你方才说的旧伤未愈,又添新损,那旧伤便是转世之时带来的一缕劫浊。”
李晏眉头一紧。
“正是。”
墨竹缓缓道,“师弟有所不知。
我们被师傅遣散下山时,曾聚在一起过开怀畅饮。
可大劫来临时,莫名其妙地发生一场大战。
那一战死了许多同门,她也在其中。
侥幸的是她迷魂未散,历经数世方才重回修行之路。
可那劫浊之气已牢牢扎根在奇经八脉之中,又散入骨髓深处。
骨为髓之府,髓为精之源。劫浊入髓,便是精源受染。
师弟你当知这是什么意思。”
李晏当然知道。
精是人身三宝之一,精能生气,气能化神。
精源受染,则气无所生,神无所依。
这不是寻常丹药能够救治的伤。
可李晏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了。
他径直以心神沉入丹田,引动那五行符文中的水性符文。
又从祖龙珠中调来一缕壬水之精,以阴阳二气裹住这股水精,渡入海琼的命门穴中。
命门者,肾间动气,人身之太极也。
水生木,而肝主筋,肾主骨。
肾水足则肝木荣,肝木荣则筋骨劲。
是以壬水之精气自命门入脊中,沿督脉上行,入玉枕,过百会。
再循任脉而下,入膻中,落丹田,最后归于涌泉。
涌泉者,足少阴肾经之井穴。
井者,东方春也,万物之始生。
水精归井,便是归根复命。
这一圈走完,海琼的面上隐隐有了一丝血色。
“师弟这法子与寻常丹道截然不同。”
海琼闭目感应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光芒,
“寻常丹药多是补气血,入脾胃经,走的是后天之路。
你这法子却是从命门入手,走先天之路。
肾为先天之本,脾为后天之本。
后天之补,补得再多也是扬汤止沸。”
她这番话信手拈来,全然不似方才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差点忘了的山野少女。
海琼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术语早已刻在神识深处。
只需一个契机便会自然跃上心头。
“师姐记性虽模糊,丹道造诣却还在。”他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