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下了帷帽,显露出真容。
春江夫人外貌约莫四十岁模样,并不算多美艳,五官中每一个都不出奇,可偏偏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极为和谐美好的感觉。
就像一汪春水,柔和清淡,令人生出亲近感来。
少年少女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在夫人对面席地而坐。
“师父……”秦幼卿尝试呼唤。
春江夫人缓缓放下灯签,没有去看女弟子,目光笼罩向李明夷。
下一刻,春江夫人嘴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淡淡道:
“还不肯展露真容么?景平……陛下!”
547、掉马甲
景平……陛下!
车厢内,灯烛被挑明后,火苗炸开一团细微的火花,春江夫人的声音不重,可落在少年少女耳中,却好似一记雷霆。
李明夷轻轻叹了口气,对此并不十分意外。
身为老牌宗师,春江夫人必然可以看透他的伪装,甚至,他很怀疑自己早在今日之前便已暴露了。
在昨日护国寺门口,自己喂给黑牛山楂的时候,她是否就已看见?
正因为有了这准备,他才决定留下与这位当世第一梯队的人物谈谈。
而与他相反的,一旁的秦幼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什么景平?什么陛下?
师父你在说什么呀?
秦幼卿扭过头,确认般看向李明夷那张脸,没错啊,可下一刻,让她无比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李明夷叹息过后,抬起双手,在脸上轻轻揉搓了下,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来,神色平静:
“大周景平,见过春江夫人。”
大周景平……见过春江夫人……
大周景平……
景平……
秦幼卿怔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她白皙的面容上呈现出极大的震惊,而脑海中更好似一记炸雷响起,只炸得她诸般念头飞散纷扬,炸的她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
李公子……封于晏……景平……
这一刻,秦幼卿脑海里好似有一道电光闪过,今晚的诸多疑惑全然串联了起来!
是了!
赵晟极方才拦截时,为何朝着李公子,叫出“封于晏”的名字?
她当时被挡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样子,只以为是李明夷的身份败露了。
可如今,她才意识到还存在第二种可能,那就是李明夷在逃亡时,大部分时候易容成了另外一张面孔。
没错!
以李公子的身份,若要潜入皇宫,不做易容岂不是很快会被发现?
所以,他自始至终都掌握了极高超的易容术,他既是滕王府的首席门客,纵横朝堂的李先生。
也是故园中一次次出手,令整个伪朝廷头疼不已的“大周封于晏”!
而他真正的身份,却还不是这两者,而是……
而是……那被天下海捕,被朝廷上下无数人苦苦寻找,搜寻的,大周最后一个皇帝,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
景平!
怪不得……怪不得这么久过去,都没人能寻找到景平的丝毫踪迹,因为他自始至终,都以另外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存在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怪不得……国师李无上道宁肯与颂帝为敌,也不肯牺牲掉这个“封于晏”。
怪不得……鉴贞大师会对“李公子”另眼相看,这么久一直帮助他们私下相会。
怪不得……他会冒着极大凶险,搞出今夜这般大的动静来救自己。
并非是因为奉了自己那个并不熟悉的未婚夫的命令,而是因为他就是景平。
他之所以一直接触自己,也并非是因为奉命,而是……他就是那个下达命令的人本身!
秦幼卿恍惚失神,她脑海里又一次回想起与“李公子”的初次相遇。
那是政变第二天,距离皇宫被夺,景平逃走只过了区区几个时辰。
自己在茶楼中喝茶,从敞开的窗缝中看见了下方两股对峙的叛军。
看到了他出现在滕王姐弟身边,用了极不可思议的手段将自己“抢”到了己方阵营。
所以,早在那个时候,全城的叛军都在疯狂抓捕景平的时候,真正的景平就已经出现,救了自己一次。
“你……”
秦幼卿也不知自己是怎样的情绪,那是混杂了震惊、茫然、怀疑与明悟之后,生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喜。
就是惊喜!
曾经,她做好了成为和亲的筹码,嫁给一个自己全然不熟,也不喜欢的大周国君的准备。认为这就是命运。
后来,她遇到了一个相处十分愉快的同龄人,对方成为了自己受困这许多个月来唯一的光亮。但她明白二人不可能走到一处去。这也是命运。
再然后,她误以为同龄人只是奉了那个未婚夫的命令来故意接近自己,心中无比的失望与难过,可转眼又得知,自己渐渐喜欢上的那个人就是婚约上的那个人。这还是命运。
“你……真的是……”
秦幼卿喃喃地问,虽然已经相信了,但还想亲口问一次。
李明夷迎着少女晶亮的目光,苦笑一声:“是我。”
秦幼卿喜色浮上脸颊,但马上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有些生气地说:
“那你我在护国寺相见这么多次,为何从不说?”
一想到这么久以来,她一直被少年蒙在鼓里,像个呆头鹅一样茫然无知,她便十分恼火,心想分明早就可以说清楚的事,却让自己患得患失许久,真是恨不得将他……骂上一通!
李明夷见状赶忙解释:
“我也想说来着,但我的身份太危险,你知道了绝不是好事,而且,起初你我也不熟,也不清楚你对大周的想法……后来熟悉了,也更不好坦明身份了。”
秦幼卿撇开头去,轻哼道:
“你怎么说都有道理。”
李明夷哭笑不得,只觉眼下的情形比闯皇宫救人还难,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
……
“咳咳。”
直到一旁传来妇人古怪的轻咳声,沉浸于掉马氛围中的少年少女才猛地惊醒,意识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而且是长辈!
秦幼卿顿时收起小脾气,羞得满面酡红,以至于不敢抬头迎向师父的目光,整个人主动闭麦,低着头,缩成了个鹌鹑。
李明夷脸皮无疑厚实许多,见状反而松了口气,但依旧有些尴尬地看向春江夫人:
“师父……”
春江夫人好气又好笑:“你叫我什么?”
“前辈!”李明夷一脸正色,尊敬之色溢于言表:
“前辈此次搭救于我,已是大恩,正所谓大恩难报,我思来想去,只有拜入前辈门下,余生为前辈牵马坠蹬,才能报答一二。”
春江夫人哑然失笑,摇了摇头,感慨道:
“子夫生前是多么雅致的一个人儿,怎么生了个嘴巴这般油滑的儿子。”
子夫……是景平生母卫皇后的名字。
春江夫人显然与卫皇后有过交集,且还交往不浅。
李明夷收敛嬉皮笑脸,正色道:
“晚辈虽是玩笑话,但却也是真心实意,前辈明知我不可能伤害令徒,却看破不说破,更出手逼退赵晟极,此等恩情,晚辈谨记于心。”
春江夫人看向少年天子,笑了笑,说道: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的舅舅吧。我跨国境来前,卫庆请求我,若见你落难,搭救一二。”
李明夷一怔:舅舅?
548、相约在牛车(二合一)
舅舅,卫庆。
大胤武臣之首,军中威望无出其右者,有“大胤军神”的名号。
其初露峥嵘于二十年前,彼时卫庆还只是个弱冠少年,跟随其父名将卫远参战,一路战火洗礼,打出赫赫威名。
停战后,卫远因征战负伤,身子不好,逐步淡出高层,卫庆接替其父,迎来了个人威望事业的巅峰。
这是外界对卫庆的印象。
至于更私人的一面,外人所知不多,只知其与卫皇后感情笃好。
上辈子在胤国打了许多江湖恩怨的剧情线,虽也与卫庆有过些许交集,不算陌生,可这辈子,二人成了舅甥的关系,则又是种新奇体验了。
“……之前,我与密侦司戴司首见过一面,”李明夷斟酌道,“他说,舅舅希望我去胤国。”
春江夫人颔首道:
“卫庆的确有这个想法,在他看来,大周既已亡国,那你来胤国至少还能安享半生。
不过,戴谋回国后,卫庆便也知道了你如今的情况,他……十分惊讶,但既然你做出了决定,他也不打算干涉阻挠。”
李明夷说道:“但他还是请您帮我。”
春江夫人叹息一声,宛若春水的面容上浮现一丝无奈:
“我虽向来不掺和国事,但胤国朝中一些风波变化,也略有耳闻,你可知此番使团为何应承和亲?”
李明夷平静道:
“陆平津是宰相王琅的女婿,王琅代表的一批人似乎主张和平。”
春江夫人略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先是点头,又摇头道:
“是也不是。王琅的确不希望立即开战,但却未必盼望和平,你很聪明,该猜测到,一旦开战,你的舅舅掌握的权力便会压过王琅。”
李明夷毫不意外。
战争一旦开启,毫无疑问,武将集团的权力会极大的增加,与之对应的,文臣集团会被削弱。
当然,胤国的情况未必这么简单,也难以用这么一个单一理由可以解释清楚,但必然有这个原因。
李明夷正想印证心中猜测,索性问道:“那胤国皇帝的态度呢?”
胤国与大周不同,胤帝权力极大,是可以一锤定音的存在。
春江夫人犹豫了下,缓缓摇头:“他没有态度。”
“没有态度?”李明夷一愣。
“对于大周覆灭一事,幼卿的父皇表态很少,更多的时候是坐在帷幔后头,听着底下臣子们争论,往往朝中派别争出个双方勉强都能接受的方案了,他才点头通过。”
春江夫人摇头道:
“我也不知他如何想的,或许,整个天下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心中所思。”
李明夷恍然明悟,密侦司是胤帝手中的刀,既然胤帝态度模糊,那密侦司自然也会是这样。
这也是戴谋在此次使团事件中,并未下达命令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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