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胤帝为什么这般?
春江夫人忽然看了沉思中的南周皇帝一眼,笑道:
“你也早看出了这一点吧,否则今日不会闹得动静这样大,还派人去了使团驿馆。”
李明夷没有否认。
既然使团的组成,是鹰派与鸽派争斗后,彼此妥协的产物,那说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使团内,并非只有陆平津一个声音,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和亲。
今晚过后,那些与舅舅立场一致的使节,应该会有理由反攻了。
……
……
“不过,”春江夫人话锋一转,言笑晏晏:
“相比于那些讨厌事,我真正惊讶的,是你今夜亲身救人的做法,身为皇帝,本该隐于幕后,派底下人冲锋陷阵才是,你竟如此不惜命。”
秦幼卿看了他一眼,虽结果安好,心中也很欢喜,可想到李明夷的冒险举动,也不由生出后怕与嗔怪来。
李明夷心说,我倒也没那么不惜命……主要还是仗着有神女这张底牌,大不了央求神女传送跑掉,而且让别人去也不放心……
但这种话只能放在心里,他厚颜无耻地苦笑道:
“我如今已经落难的前朝天子,性命又比旁人贵到哪里去?若我都不肯披挂上阵,人心何以聚集?”
春江夫人眸光不由多了一丝欣赏。
李明夷又苦涩道:
“而且,如今想来,倒是我莽撞行事,才破坏了夫人的计划。秦姑娘吞金假死,应该是夫人的安排吧?”
春江夫人笑道:“你都猜到了什么?”
李明夷想了想,说道:
“秦姑娘数月前,收到了胤国的来信,与我说过您写密信给了她。但没细说信函内容,如今想来,要么是当时信中就有提及,要么是您进京后,暗中见了她,给了她某种神药……”
他将自己的猜测简单说了一回。
春江夫人叹道:
“猜的大体不错,但细节有所不同。当初信中,只说了我会来,彼时我尚不确定和谈结果,若一切顺利,幼卿被元元接走回国,那我自始至终都不会露面。直到意外发生,我才用了这法子……幼卿你来说吧。”
秦幼卿抿了抿嘴唇,认真道:
“师父给我的药名为‘死生丹’,有类似龟息法的药性,服用后,丹药于体内化开,会消散无形,我也会进入假死状态,最长可持续数月,前期与死人无异,只是时间长了身躯不会腐坏而已……
我乃公主,死后尸体不可能被剖开检查,只要确认死去,按照礼法,我会很快被送入护国寺,举办法会,由鉴贞大师‘超度亡魂’……
届时,师父会趁机将我带走,留下棺椁运送回胤国……如此一来,我便可挣脱原本的命运,隐姓埋名,在师父帮助下以新的身份生活。”
这与李明夷的猜测差别不大,他心中一动,突然有些明白过来。
所以,历史上秦幼卿的吞金自杀也是假的,之后再没有出场,是因为更换身份藏匿了起来。
历史上,同样没有春江夫人随使团而来的记录,因为她始终隐于暗中。
是了,这才合理。
他穿越前看到秦幼卿吞金自杀,留下“一女不嫁二夫”的绝笔时,还以为只是个贞洁烈女的设定。
但这数月接触中,他很清楚地感受到,秦幼卿不是那种极迂腐封建的人,岂会为了一个压根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寻死?
所以,他当时的猜测是,自杀的真正原因是她不想再忍受这种笼中雀的命运。
直到如今,才真正明白内里的隐情。
“不对,”李明夷突然想到了什么,诧异道:
“我昨日去护国寺求见鉴贞大师,就说了故园准备行动救人,那时前辈您也在寺中,鉴贞大师莫非没说么?”
如果鉴贞说了,那春江夫人完全有时间阻拦秦幼卿假死,或者阻拦自己。
秦幼卿也好奇地看向师父。
春江夫人闻言沉默了下,语气有些幽幽地道:“他没说。”
二人:……
……
……
短暂沉默后,春江夫人忽然释然一笑:
“其实……陛下方才说破坏了我的计划,可实际上,眼下的情况要远比我计划中的更好。”
李明夷一愣。
春江夫人面容柔美,看向秦幼卿的目光带着怜惜:
“若幼卿假死,虽可挣脱命运,却也意味着要告别亲人,再难与元元等人相见。她将失去公主的身份与名字,终生躲躲藏藏,这不是我想要给她的。”
妇人叹道:
“可是我若直接去找赵晟极要人,虽也有可能成功,但影响却太大。万宝楼不愿卷入两个国家的争斗漩涡中,你明白吗?”
李明夷眼中流露出了然之色。
大宗师早已是超出凡俗之人,什么功名利禄,财富名声,于宗师强者而言都如浮云般。
根本不会在意。
所以如果有可能,是不愿掺和进权力斗争的。
李明夷想了想,道:
“但今夜是由我们故园来施救,您再出手,将秦姑娘从我们手中接走,就要好很多。
哪怕今晚的过程并不完美,您被迫现身与赵晟极冲突,但至少有了故园做缓冲,不至于撕破脸,而秦姑娘今后也不用躲藏。”
秦幼卿听到这里,怔了下,忽然问:
“我……要回国么?”
她这时候才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春江夫人看向少女,目光好似洞悉了她的心思
——秦幼卿原本的确是想回国的,但经过李明夷今夜闯皇宫搭救,再知晓了二人本就有着婚约,心中自然有了别样的想法。
她叹道:“你应该明白,自己没办法留下。”
李明夷也看向少女,冷静理智地点头:
“秦姑娘,回国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故园这个样子,秦幼卿怎么留下?
找个地方藏起来?
且不说其中风险,单单这件事会给春江夫人带来的麻烦都不小。
秦幼卿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些不舍。
春江夫人忽然说道:“我才想起,还有些事要做,先离开一会。”
说完,她推开车门,轻飘飘地消失在夜色里。
车门自行合拢,只有大黑牛慢腾腾地一点点挪动步子,拖曳着大车往回走。
……
……
车厢中只剩下了一男一女,二人都有些错愕,神情古怪。
联想起了禅房中每次都尿遁离开的鉴贞和尚。
显然,春江夫人只是找了个理由,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烛火扩散开的光晕洒在二人脸上,少女面庞如暖玉。
话题继续。
李明夷同样有点不舍,但他终归还是清醒的,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认真道:
“回去吧,我如今的身份也不好与你相见,回去胤国,总还有见面的一天,等我推翻了赵晟极,拿回丢掉的社稷,一切都会好的。”
秦幼卿冷不防小手被捉,吃了一惊,脸蛋晕红,全然没有了往日在禅房私会时的大方自然。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回抽,期期艾艾,目光躲闪:“你……莫要……”
李明夷笑着说:“有婚约的,你师父又不在,有什么关系?”
秦幼卿苦恼不已,之前也见了许多回,怎么没发现他还有如此无赖的一面?
李明夷调笑完毕,却是主动松开了手,而是身子一转,大大方方地躺在了这宽大的车厢中。
四仰八叉,仰头望着车顶镶嵌的宝石。
秦幼卿怔了怔,忽然也小心翼翼地舒展开双腿,整理了下裙子,同样仰躺在了另外一侧。
二人中间只有一个小桌隔着。
牛车缓慢地行走着,车子微微起伏,二人像是躺在了甲板上,一时静谧无言。
“你真的不去胤国吗?”
竟是秦幼卿先开口了,她的声音柔柔地飘荡着:
“我知道你手下已经有了不少厉害的人,但想要推翻这个新朝廷,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我知道,”李明夷平静地说,“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可以做到,不只是你,你的师父,还有我的舅舅,还有很多很多人,应该都不相信。
但你知道吗,一开始的时候,我身边一个人信的人都没有,但现在,已经有很多人了。”
秦幼卿一怔,她回忆起了每一次私会,少年与她分享的那些新鲜事。
其中总少不了故园的影子。
她虽困在宫中,但通过他的讲述,的确见证了故园一点点壮大起来。
现在想想,简直是个奇迹。
不,从他在那个雪天,改头换面,以谋士的身份出现时,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我知道,”秦幼卿想了想,说道,“我相信你。只是……有些担心。”
李明夷莞尔一笑:“你担心我啊。”
秦幼卿被他搞得一阵羞恼,好好的严肃正经的氛围,都给他插科打诨弄坏了。
“李公子,请自重!”少女愤愤地说。
李明夷歪着头,从小桌子底部的洞洞里看向她的侧脸:“还叫我李公子?”
秦幼卿装傻道:“哦,景平陛下。”
“不是这个,换个别的。”李明夷眨眨眼。
秦幼卿继续装傻:“封于晏?我不知道叫什么。”
“仔细想。”
秦幼卿的侧脸一点点泛红,脸颊滚烫:“我们虽有婚约,但还没拜堂……称呼什么的……”
李明夷无语道:“想什么呢,我的意思是叫我明夷。”
秦幼卿意识到被戏弄了,不由气恼地也侧过头,大大的眼睛隔着桌子的洞与他对上,然后发现少年的样子已经恢复成了“李明夷”的模样。
少女琼鼻微皱:“怎么不干脆叫承嗣?”
李明夷道:“你听没听过一个说法,你的先天名字是父母给起的,但你的后天名字可以由自己来起。”
他叫了二十几年李明夷这个名字,但只被叫了极短时间的景平。
就像他用李明夷的样子生活了二十几年,哪怕来到这个世界,对自身的认知也依然不曾改变。
“没听过,但似乎很有趣。”秦幼卿笑着说,“所以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
“嗯。”李明夷点头。
然后他认真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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