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该是这样啊,怎么能躲着?吴所为来的时候,老姐都敢走出门去当众泼吴所为一脸的酒,自己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休息?”
滕王心中想着,一股热血支撑着他走出家门。
他第一次既没有去问昭庆,也没有去问李明夷,而是独自一人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就是来到这里,说出心里话。
“父皇,儿臣是觉得,这样不对。”
滕王试图讲理:
“人家秦幼卿都是有婚约的,虽然没拜堂吧,但婚书还在啊,那景平也没死,连未亡人都算不上……这么就把人娶了,多丢人?
寻常百姓家做这种事都要被邻里耻笑的,咱们可是皇家……我丢脸没啥,但不能让太子丢脸,太子丢脸没啥,至少不能让父皇你丢脸……”
颂帝听得额头青筋隆起,猛地一拍桌案:
“住口!你……你……”
罕见的,他面对着圣质如初的滕王,愣是无言以对。
“陛下,御膳房的晚点送来了……”
沉默中,外头传来了尤达的声音。
皇帝一日三餐,早膳在早上,晚膳在中午……晚上这顿叫小吃或晚点,不会那么正式。
往往会直接送到御书房,而不用专门摆驾。
颂帝拂袖而起,径直往门外走:“你给朕跪在这好好想清楚!”
“砰!”
房门被摔关上。
暗淡的屋子里只剩下滕王一个人,他有点委屈,自己果然不擅长讲道理,怎么就生气了呢?
如果是李先生在这里,肯定说的道理比自己好,他不由得想,李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
……
此刻,小李公公正拎着大食盒,跟在绿袍宦官身后,在后宫中的小径中穿行着。
沿途途径宫中女眷的院子,便会有对应的宦官拎着食盒给送过去。
一座院子里除了妃子,还有宫女若干,加起来也是不少吃食,送完了还得顺便将上一顿的食盒带回御膳房去。
无疑是个辛苦活。
不过绿袍宦官似乎并没有一个个亲自去拜访的想法,他似乎早有目标。
随着队伍越发深入,李明夷发现身边的其他宦官一个个离去。
到最后,当周围建筑冷清下来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拎着沉重的食盒跟在绿袍宦官身后。
“呵呵,你小子看着闷不吭声,倒是有把子力气,”绿袍宦官笑呵呵看着李明夷,“这么大的盒子,这么远的路,竟然手还挺稳。”
李明夷见他心情好了不少,试探性地问道:
“总管,这琼苑里住的,应该也没几个人吧,怎么吃食这么多?”
绿袍宦官有心显摆,慢悠悠道:
“人嘛,的确没几个,原本就俩,一个胤国公主,一个婢女……最近虽有个漂亮的像女子的胤国皇子整日呆在这,但暮鼓前就得出宫,晚上这顿饭也不算上他……
那位公主是个小鸟胃,吃不了多少,但她那个贴身婢女着实是个大胃王,模样长得不怎么样,吃的倒是比两三个汉子还多……”
李明夷心说,那个婢女应该是个武道修士,武者的确能吃。
绿袍宦官忽然笑道:
“知道本总管为何亲自大老远来送饭么?”
胡说八道,送饭的明明是我……李明夷道:
“不知道。”
绿袍宦官得意一笑:
“蠢货,如今宫里谁不知道,胤国公主要嫁给咱们大颂的皇子了?八成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再后来的皇后娘娘。
这个节骨眼,咱们趁着送饭的机会,多露露脸,若能攒下一点香火情,日后平步青云,还不容易?
你啊,莫要因那一巴掌便记恨咱家,今后好好跟着咱家做事,往后亏待不了你。知道不?”
李明夷肃然起敬:“知道了。”
“行了,前头就是琼楼了,你在这候着,食盒给我。”
绿袍宦官故意将帽子戴歪,又卷起袖子,试图营造自己很辛苦,亲自来送饭的假象。
前头,一座清冷的院子在月光下静静伫立着,天边残留的一抹红混着月光,那座琼楼中的灯火格外孤独醒目。
“咚。”
食盒却没有递到他手上,而是放在了地上。
绿袍宦官面色一沉,转回头来,作势欲打:
“你小子没听到咱家的话?”
然而下一刻,他瞳孔猛地一缩。
小太监李明夷平静地站在食盒后头,月光下,他一张脸上没有谦卑畏惧,只有平静。
“你……”
李明夷抬臂掐住了宦官的脖子,在后者无比惊恐的目光中微微一笑:“听到了,你做的不错,接下来用不着你了。”
他手掌用力,“咔嚓”一声,宦官脖颈被武夫巨力活生生捏的粉碎,对方连一句话都没说出,便已气绝,眼孔灰暗下去。
“噗通。”李明夷拖曳着尸体,来到附近僻静处,随手丢下,而后擦了擦手掌,重新拎起大食盒,来到琼苑大门外,叩动门环:
“咚、咚、咚……”
“谁?”
“给贵人送饭的。”
538、遗言
将时间稍微往回拨,沉重的暮鼓声响起的时候,秦幼卿独自一人站在高高的琼楼栏杆边望着远处。
那是秦元元离开的方向,身为胤国皇子的他必须在鼓声响起前离去。
而随着元元的离开,琼苑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孤寂,偌大的院子里只余下主仆二人。
“公主,”容貌平庸,大有一膀子力气的贴身婢女走上楼梯阶,出现在她身后:
“晚饭估摸还得一会送来,您饿不饿?饿的话先简单吃点。”
这几日,秦幼卿的胃口显著变差,婢女兰小芳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不由心疼。
“皇后和贵妃送来的礼物里,有不少滋补的补品……”
秦幼卿摇了摇头,打断了贴身婢女的话:
“我不饿,你吃了吧。”
兰小芳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陪伴她了,二人彼此都很熟悉。
不同于其他的修行者,兰小芳是天生的武人,出生时骨重便显著高出其他女婴一截,孩提时格外能吃。
等到了女童的时候,家人也不堪重负,将之卖掉,辗转流入秦幼卿生母黄妃身边,才被瞧出根骨极佳,教授武道修行。
彼时大胤宫廷中的禁军教头都十分遗憾,说兰小芳天生神力,若早早修行,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可惜被埋没了,后天再如何弥补,成就也有限。
这也是这其貌不扬的婢女极为能吃的来由。
“公主……”兰小芳轻叹一声,小心地走到秦幼卿的身旁,她怜惜地望着那纤弱的如同瓷器般的少女,轻声说:
“人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槛。公主还是要想开些。”
秦幼卿收回视线,目光忧伤地望向她,仿佛在笑:
“其实我早就想开了,从母妃不受宠,被父皇丢去尼姑庵的时候,从母妃渐渐疯癫,为了重获父皇的欢心,执着地将元元打扮成女孩子的时候,我就都已经想开了。
也知道了自己迟早会联姻的命运。无非是没想到会嫁的这么远。”
她憔悴的面庞上浮现出些微的脆弱,像是暴雨击打后惨绿的芭蕉:
“所以,我很早前就与自己说,婚嫁之事,听天由命即可。
嫁的人是大周的景平,还是大颂的什么皇子,亦或者胤国的哪位功勋之后,大臣子嗣……也都全不重要,无非是命好些,遇到个好人,命差些,遇到个坏人。
能相敬如宾已是奢望,更没奢求过遇到个喜欢的人……”
“公主……”兰小芳微微动容,张了张嘴,却被秦幼卿摇头打断。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孤独终老。”白衣如雪,黑发如瀑的少女笑了笑:
“所以呀,大周亡国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有一点点期待的,要么直接在政变日被杀死,这样一了百了,也算落得白茫茫一片干净。
所以,政变那天我趁乱让你带着我逃出宫去吃茶,是当做人生里最后一顿餐饭来享用的。
身为公主,天下之大,我没地方逃,但至少在那个雪天,我能选择在哪里死掉。”
兰小芳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知晓公主政变日大雪出宫的原因。
外人以为是秦幼卿仗着胤国公主的身份,料定乱兵不敢动她,所以潇洒地去吃茶。
可真相是她早已做好了被当做大周的皇后,死在那个雪天的准备了。
秦幼卿低声道:
“另一种可能,便是被关押起来,然后等待胤国的人来将我接回去。那样一来,也蛮好,至少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用嫁人,如果能孤独终老,似乎也不错。”
……
……
她顿了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心中却浮现出了一个少年的身影。
她与他初次相见是在政变后的那个雪天,她吃茶的茶楼下,当时只觉得是个很奇妙的人。
再然后于护国寺中相逢,一次次约定见面。
其实算起来,总共俩人也没见过几次,要说情愫,似乎也很难说有没有。
只是自己困在这远离家乡的异国,心中清苦难与人说,每个月一次的见面,逐渐成了少女唯一盼望的事情。
到后来,她甚至会看着日历,数着指头过日子,想着怎么还没到?
又想出门穿什么衣服?
佩戴什么首饰?
俨然是一副约会的心思了。
只是秦幼卿被关押的时候,从家里带来的衣服首饰都被抢走了,也只有几套换洗衣物而已,穷的可怜,所以最后每次去私会,都只能是差不多的打扮……
秦幼卿一直觉得,李明夷是自己的朋友。
而不是其他的什么。
直到使团来了,自己要回去了,才生出强烈的不舍来,但想着山高路远,终有相逢,倒也不是全然没法忍受。
但“再次和亲”的消息传来,让她这点念想也破灭了,一想到要嫁给太子,成为下一个太子妃,成为东宫的女主人,成为李明夷的敌人,彼此立场相背,她便整夜整夜难以安眠。
她曾想再去护国寺见他一回。诉说心中的苦闷与彷徨,寻求那个聪明的同龄人的建议。
但大颂皇宫将她出宫的请求无情打回,也打翻了她最后一点盼望。
她依然不明白自己是否喜欢上了那个同龄人,还是自己单纯的孤苦无依,看到稻草就想紧紧抓住?
但她想了几日,至少确定了一点:
她不想再嫁人了。
……
……
“公主,您……我……”
兰小芳鼻子一酸,垂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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