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子无能,没法保护您周全,带您离开这是非之地。”
秦幼卿嫣然一笑,走过来,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这名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仆人,柔声说:
“说什么话呢?我只是对不起你,让你陪着我来这异乡。”
“公主……”兰小芳哭了。
秦幼卿拍拍她的后背,分明二人年岁悬殊,可此刻少女秦幼卿却仿佛才是那个年长的:
“好了,我没事,只是有些乏了,想早睡一会。你出去替我把门,莫要让再有什么人进来,这几日,来的外人够多了。”
兰小芳赶忙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红彤彤的眼睛,转身往外走。
“对了,”秦幼卿忽然叫住她,犹豫了下,才说道:
“我还是想去一趟护国寺,嗯,我知道最近不大可能,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机会,有机会的话,带我去一次就好了。”
兰小芳有点没听懂,总觉得这话怪怪的,但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公主还挂念着与那少年的约定,用力点头:
“婢子记得,赶明日我再去问问,或者请元元殿下央求秋山长帮忙说和。”
“嗯,去吧。不用送饭进来,我有吃的。”秦幼卿神色莫名地说。
……
……
李明夷擦了擦手,除去杀人的晦气,重新拎起食盒来到了琼苑外头。
此刻天色愈发昏暗,前头的院子颇大,却因为没什么人住,透着一股鬼气。
“稳住,截至目前一切顺利,只要见到她,就可以按计划撤离,运气若好一点,或许还能不惊动禁军,便成功出逃。”
李明夷深吸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衣服内袋里放着的画轴,然后才抬手拍动门环。
“谁?”院子里,传来兰小芳烦闷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给贵人送饭的。”
“小门没锁,送进来。”
李明夷愣了下,才注意到不远处的边门,他推开小门,径直进入院子。
循着有些荒凉的小径朝着灯火明亮的琼楼走去。
很快,视野一清,一座典雅清冷的楼阁静静伫立在前头,楼阁明亮,挂着一盏盏灯笼,但从外头没法看清屋内的人影。
楼下的台阶上,兰小芳揉着发红的眼睛,大咧咧坐在台阶上:
“放这吧。”
她有点饿了。
李明夷笑道:“不劳烦姐姐动手,小的将食盒拎上去吧。”
兰小芳不悦地瞪了眼这个没见过的小宦官:
“说了让你放下,没听见?”
李明夷央求道:“姐姐莫要为难小人,小人也是奉了上头总管的令,说务必将吃食送到公主手上,否则回去要挨揍的。”
“新来的哪个总管?说起来,他怎么没来送?”兰小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起身朝他走来,作势要抓食盒。
“哦,总管有事要忙,这才要……”李明夷正胡掰,冷不防兰小芳劈手一掌朝他面门砸来,气势汹汹,力道极大。
李明夷下意识地丢下食盒,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后仰,人如一道轻飘飘的落叶朝后掠去。
“砰!”
偌大食盒重重地印在地上。
婢女兰小芳眼神极锋锐,冷笑道:
“果然不对劲,哪里来的小贼,给姐姐我趴下吧!”
说话的同时,婢女身影一晃,拉出一串残影,瞬间扑杀到李明夷近前,两只包裹着厚厚茧子的拳头左右齐发,朝李明夷脑袋擂去。
“停手!我……”
李明夷想要解释身份,但根本来不及,只能下意识地鼓起穿廊境内力,双臂摆动,以温染教授的拳法对攻过去。
二人拳头上都包裹着浓郁的内力,对撞之下,皆只觉手骨狂震,李明夷两条手臂电击般发麻,心头骇然,他早猜测这婢女武力不俗,极可能也是穿廊境的武夫。
但却没料到,其一个女人,拳力竟如此恐怖,只一对撞,自己便落入下风,体内气血紊乱,面色潮红。
“高手!?”兰小芳也是一惊,双腿后退几步,卸去力道,面色沉了下来。
公主就在楼上,而自己尚不清楚对方有无同伙,绝对不能拖延时间,她当即做出决定,先废了这人再说。
539、曲终人不见
李明夷并不知道兰小芳的想法,他只知道不能在这里搞出太大的动静。
琼苑虽说位置偏僻,但附近也有禁军巡逻。
两个穿廊境若真打出火气,要不了一会,扩散出的天地元气就会吸引宫中高手的注意,令他功亏一篑。
“等等……”李明夷说话的时候,兰小芳已经靴子踏地,脚下石砖“咔嚓”一声龟裂,女婢宛若一颗陨石,呼啸且笔直地朝小宦官轰击过来。
这一拳,兰小芳使出了全力,没有一点留手,大有速战速决的架势。
李明夷在顷刻间放弃了以先天一炁硬抗,因为那样会产生巨大的音爆声,惊动外人。
于是只见他双腿踏地,身形朝后暴退竭力拉开距离的同时,手指隔空点出。
二人脚下蓦然有一座虚幻的环形阵法浮现出来,一条条虚幻的锁链笼罩二人的战场,若从高空俯瞰,那虚幻的猩红锁链分明是一个“镇”字的笔画。
【镇灵符】发动!
几乎是一瞬间,兰小芳惊愕地发现自己体内沸腾的内力迅速平静下去,就如同一锅沸水,被一瓢冷水压的重回沉寂。
虽不至于令她就此跌为凡人,但那威势十足的一拳却结结实实地被削弱了大半。
“异人?!”
婢女惊愕的功夫,李明夷全身覆盖先天一炁,双手化掌,飞快地削去兰小芳余下的力道。
婢女错愕之下本能地后撤,想脱离脚下镇灵符的范围,李明夷并未追击,只是趁机搓了搓脸,恢复成了“李先生”的样貌,低喝道:
“停手!你看我是谁!?”
“李公子!?”孔武有力的婢女大吃一惊,难以置信的样子,旋即又有些难以置信,“你究竟是谁?”
既然这个人可以易容,那她更加无法确认眼前的李明夷是真是假。
“护国寺禅房相会,昨日是相约之期,你家姑娘没来赴约!”李明夷赶忙道。
兰小芳愣住了,她收敛战意,放下拳头,眼中尽是错愕:
“真的是你?你竟还是个异人?”
误会解除,李明夷长舒一口气,认真道:
“这不重要,总之我是来见你家姑娘的。”
兰小芳一时觉得匪夷所思,她喃喃道:
“你易容潜入皇宫,就因为昨天没能约见?”
不怪她,任何人都会觉得离谱。
“没时间解释了,我有要紧事与秦姑娘说。”李明夷迈步就要往楼上走。
兰小芳犹豫了下,拦住他:“公主已经休息了,你……”
她有点纠结,一来觉得这样让他进去不妥,但又明白公主肯定很乐意见到这个人。
“……至少让我去通报一声啊。”
李明夷却没看她,而是怔了怔,抬头望着琼楼紧闭的窗户,冷不丁问道:
“她睡的沉么?”
兰小芳心说自然是不沉的,可旋即她也意识到不对劲来。
二人交手这两下虽说动静不大,可楼上这么近,秦幼卿就算躺下了,也没道理听不见,怎么没有丝毫动静?
“不好……”
李明夷心头生出极为糟糕的预感,他箭步冲入琼楼,婢女紧随其后。
而就在二人狂奔上楼后,却只看到了令他们头脑眩晕的一幕。
……
……
琼楼之上,灯烛明亮。
暖黄色的屋舍内,秦幼卿正无声地躺在地板上,双眸圆睁,面容笼罩一股死气。
在她旁边的小案几上,还摆放着一个打开的首饰盒。
“公主!”兰小芳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哀鸣着飞扑过去,抱住公主用力摇晃,不断呼唤,几次无果后,她颤抖着贴近秦幼卿的面庞。
旋即……
这位天生神力的女武夫整个人仿佛石化了,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气力,呆愣于原地,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喃喃:
“没呼吸了……”
秦幼卿并不是睡着了,而是在将她支开后,便死在了这座皇宫之中!
李明夷同样如遭雷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口舌发干,他近乎木然地走过去,视线落在了桌上的首饰盒上。
那打开的盒子里摆放着各种金银珠宝,其中一个袋子被解开。
其中还有部分残留的浑圆的金珠子流淌出来,于烛光下散发出烨烨的光。
首饰盒旁,是秦幼卿时常摆弄的古琴,而古琴之下,赫然铺着一张纸,纸上以娟秀的字迹只写了一首诗:
“一曲琴心已付君,弦断何须再续春。
此身愿化孤鸿去,不留人间第二尘。
——秦幼卿,绝笔。”
————————
李明夷只觉天地之间,一个名为“命运”的庞大之物无声降临,压得他眼冒金星,压得他呼吸发紧,压得他手足无措!
这一刻,命定的一幕上演。
秦幼卿吞金自杀。
历史上写就的故事,再一次准时于他面前上演。
而他距离阻止,只差了一步。
一股荒诞的感觉充溢着他的胸膛。
为什么?
为什么依然还是发生了?
分明自己已经进行了那么多的干涉,而事实也证明,历史是可以改变的。
但为什么……还是死了?难道因为秦幼卿之死的份量太重,这个世界的修正历史的惯性庞大到他也无法撼动?
“不……不对……”
李明夷强行捶打额头,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突然死死盯着桌上的金珠子,脑海中闪过灵感:
“不对,你和她分开多久了?!”
他突然朝着绝望的兰小芳发问。
“没多久,就一会,一小会……我才离开一小会,人就没了……元元殿下叮嘱过我,要我晚上盯着公主,是我的错……我的错……”婢女被巨大的愧疚填满。
李明夷懒得搭理她,冲过去猛地夺过秦幼卿的尸体,然后从背后将其竖着抱起来。
“你要做什么?!”兰小芳恼怒,“不得对公主无礼!”
“闭嘴!我在救人!”李明夷厉声呵斥,而后双手握拳,在少女肚脐上方用力向内、向上冲击腹部。
金本无毒,吞金之所以可以自杀,大概有两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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