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是个小孩子心性,别看年岁也不小了,但依然是个担不起事的孩子。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也能想到,陛下……心中其实早有计较。
最后娶你的,几乎板上钉钉就是太子了,若非如此,面对这几日满朝文武的劝谏,陛下也不会毫无动静……”
罗贵妃忽然牵起秦幼卿那双晶莹剔透的玉手,怜惜地说:
“陛下有了决意,我这个做妃嫔的,便只能听从。
你是个好姑娘,可惜滕王没这个福气,我也没这个福气。今日来这里,并无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可怜。”
秦幼卿仿佛笑了下,微嘲的语气:“可怜?”
罗贵妃道:
“不然?你被父亲远嫁而来,结果未婚夫景平却……不见了。
连累你这位公主被禁足在这个清冷的地方,好不容易等来家人,却依旧没法迎回家去,又被那位胤国皇帝拿来与‘仇人’和亲……
那上一任太子妃便是个苦命人,如今被急匆匆休了,又轮到了你……”
罗烟轻轻说着,越说越悲戚,越说眼圈越红,仿佛想起了昔年的伤心事。
秦幼卿一直沉默着,脸上的笑容也再难维持。
罗烟忽然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珠,懊恼道:
“瞧我这张嘴,都说的些什么,分明是喜庆的事,不说了,不说了。”
她伸手从一旁的礼盒拿起一个,轻轻推到了秦幼卿面前:
“多好的一个美人胚子,怎么就不戴些首饰?这些本是当初给昭庆准备的,她那个刚烈的性子,死活不嫁,闹死闹活的,那吴世子也伤重的要死,怕是也难以用着了,便给你吧。”
说完,罗贵妃看了眼天色,起身告辞,并谢绝了秦幼卿的相送。
秦幼卿默默坐着,等到罗烟下楼去了,她才抬起双手,缓缓打开了面前的首饰盒。
里头果然摆着好几样漂亮的钗子,戒指,以及……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锦绣荷包。
“哗啦啦”,一粒粒沉甸甸的金豆子倾泻般落下,于木盒中蔓延成一滩。
……
……
当夜,秦幼卿又一次失眠了,她独自一人坐在楼上看秋风与明月。
今天,是与李明夷约定的,又一次于护国寺见面的日子。
但不出意外的,她不被准许出宫。而下次二人再见面,她大概已成人妇。
……
……
次日,故园武装入京第二日,傍晚。
滕王府内。
厢房门的突然被推开了,瘦了一小圈的滕王走出来,在熊飞诧异的目光中道:
“备车,本王进宫一趟。”
……
与此同时。
李明夷默默走入距离皇宫并不遥远的一处巷弄,红墙外,一身阴阳道袍的绝美国师正静静等候此处。
“决定了?”李桢凝视着他,朱唇轻启,眼神复杂。
李明夷下意识想双手插兜,摆个酷酷的姿势,但没有裤兜,所以失败了。
他便双臂环抱,转身,背靠夕阳下极为美丽,殷红如血的红墙,眯着眼,望着西天边一点点沉没的太阳。
“决定了。”
今晚,他将行动。
536、大内宦官小李子
红墙下,风姿绰约的大美人看着少年的日渐坚毅的面庞,目光柔和温暖:“陛下长大了。”
这不是李无上道第一次发出类似的感慨,当初二人在丹楼里初次相见,她就意识到了这点。只是当亲身参与故园的行动之中,那些感慨才有了实感。
李桢轻声说:“放心,有我在,陛下不会有事的。”
李明夷笑着宽慰道: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虽然闯皇宫救人这种事听起来蛮吓人的,好像什么龙潭虎穴一样,但我又不是冒失鬼,已经做好了很多准备。而且,这次救人也不只是救人,更是一种表态。”
李桢好奇地看向年轻的天子,只见他脸上露出一丝有些“阴险”的笑容:
“小姨,试想一下,在和谈的这个关口,我们故园大闹一回京城,只要成了,会发生什么?
不只是会影响和谈的天平,还可能让胤国使团重新评估我们的分量。
虽说使团看样子以姓陆的为主导,或者说,是他背后的宰相王琅所代表的‘鸽派’主导,但我不相信整个使团都是一派的人,里头肯定有代表胤国其他派系的成员,比如我舅舅代表的‘鹰派’……
所以,我冒险救人不只是救人,也是在展示力量。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密侦司的戴谋真的放弃了与我们的合作了吗?还是在权衡,旁观?
而旁观的人还有多少?
胤国对伪朝廷的态度,必然也取决于他们对这个新的朝廷是否稳固的判断,使团中‘鹰派’声音弱,未必是真的弱,只是缺少一个让他们发声的契机。
而今晚的行动就是让胤国那些人看到,听到,意识到,大周还没亡,依然有足以在这座古都中向着伪帝冲锋的勇气和力量。”
李桢愣住了,她怔怔地凝视着少年脸上的笑容。
身为极为纯粹的异人,她对朝堂权谋其实并不太理解,但并不影响她做出判断。
如果说在此之前,她还担心陛下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那此刻李明夷便是用一番条理清晰的话,让她心安。
“陛下长大了。”李桢笑了起来,又说了一遍,但意思已经大为不同。
这时候,太阳渐渐要熄灭了,而皇宫内传来了沉闷的暮鼓声。
李明夷迅速蹲下,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小包袱,在李桢面前完成更衣。
一转眼,他就成了个身穿暗青色衣裳,头戴无翅濮头的低等级小太监。
他又在脸上揉搓了下,连样貌都变化了。
“劳烦国师在外等候,咱家去去就回。”
李明夷嬉皮笑脸地作揖拱手,惹得李无上道一个大大的白眼。
入宫救人,按理说由李无上道完成最为简单。
但这也意味着,一旦她被察觉,便等同于撕毁协议,情况会变得复杂麻烦起来。
所以,李明夷的计划中,是由自己潜入,李无上道只作为绝境时不得不用的保命底牌而存在。
至于潜入本身倒是并不难,至少外围十分简单,皇宫外墙临近市井,威严大气与烟火气比邻而居。
至于宫中的防卫则是外松内紧的格局。
“陛下小心。”李桢担忧地望着少年的背影。
李明夷头也不回,微微屈膝,而后纵身一跃,靴子于红墙外皮上连续踩踏,人已飞上高墙。
“知道,朕只是回家一趟。”
……
……
就在李明夷潜入皇宫的时候,暮鼓声里,滕王的马车也缓缓来到了宫城大门外。
“王爷。”守门的羽林甲士刚把大门关上,看到滕王到来,赶忙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宫门前立着下马碑,除了少数得到皇帝恩宠,特意吩咐过人外,其余甭管是王爷还是公主,到这里都只能步行。
滕王也不例外。
太子原本可以驾车,但后来被削了,也失去了这项权力。
此刻,宫门外还停着好几辆车,说明尚有朝臣于宫中未出。
“开门,本王要面圣。”滕王平静地说道。
守门甲士面面相觑,二人赶忙重新开门,一人好心提醒道:
“方才文掌院与白尚书也进入面圣了,陛下这会只怕在忙。”
滕王好似没听见一般,抬腿往里走去。
……
……
暮色之中,李明夷如同一只大鸟,轻盈地越过宫墙,落在一处僻静的角落。
庞大的建筑群在眼前平铺开,层峦叠嶂,千门万户。
四周十分安静,这是他早已踩点过的位置,距离皇宫中重要人物较远,是负责照料宫中贵人的一些内务衙门所在的区域,禁军的巡查相对要松弛不少,而且人多眼杂,适合混入其中。
“呼……”李明夷无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寂静的氛围里他仿佛又找回了上辈子打游戏时的感觉。
独自一人潜入一片防御森严地方,执行任务,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地图。”
李明夷于心中轻声呼唤。
自然没有游戏系统这种东西出现。
但他的脑海中一副平铺的皇宫地图自行绽放。
那是他无数次游戏的记忆拼凑成的,在无数个日夜里,他一次次地按下M键,土黄色描绘细线,标记各种文字的区域地图于眼前展开。
每一座房屋,每一个拐角都细致入微。
“我的位置是……内东门外……珍宝馆南侧……”
“琼楼的位置是后宫西北角……”
脑海中的地图两个标记间连成了一条由虚线描绘的路线,曲曲折折,李明夷几经调整,让路线避开了较为危险的区域。
等他再次睁开双眼,眼底所有情绪都已消失,只剩下冷静沉着。
李明夷辨认了下方向,于暮色中奔跑了起来。
皇宫极大,里面生活的宫女太监数千人,这还没算上维持这数千人生活的内务衙门人员。
就算是总管太监也不会认识所有宦官。
这是李明夷易容潜入的底气。
初时,他行走的极快,只是等他过了外围后,脚步立即放缓,低着头,以小碎步贴着僻静的墙根行走。
这样哪怕被远处的人看见,一般也不会惹来怀疑。
至于飞檐走壁……也就是想想,那么大一个人影在屋顶上飞,大内高手们眼睛瞎了才看不见。
“暮鼓结束了,按照事先的约定,文允和应该带着白经纶去找颂帝,以拖住他。”
“裴寂等人也该按照我预定好的路线或等待,或潜入了进来……”
“按照秦元元的描述,琼楼附近的防卫并不算紧密,最大的问题是要悄无声息穿过整个后宫,才能抵达……而后宫中下人彼此之间,更容易熟识,对生面孔的警惕心会更强……”
李明夷低着头,边走边飞快思索,准备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大不了再女装一次,易容假扮成宫女。
截至目前,潜入行动十分顺利,这让他紧绷的心弦不由稍松。
然而,就在下一刻。
当他拐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视线死角处一条巷子中同样有几名宦官人影晃动着,突然,为首一名穿着绿色袍服的年轻宦官扭头看见了他。
“你!”
绿袍宦官冷不防抬高音调,抬起胳膊,指着正打算迅速穿过这条道路的李明夷,目光灼灼:“站住!”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将要熄灭,李明夷一颗心猛然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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