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微深深吸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容,老气横秋地道:
“不要生气嘛,这一回你虽然陷入了低谷,但又不是再没机会。就算太子重新出来,也不是意味着滕王全然就失败了嘛。”
她心情很好。
前几天被截胡徐茂的不爽荡然无存。
知微也没想到情况会峰回路转,不过仔细想想,一切也都有迹可循。
只能说李明夷这一轮失败纯属“非战之罪”,谁能想到两国皇帝都这么不要脸?一个肯二嫁,一个为了娶,急匆匆休妻。
都是在史书上能被笑话个几千年的操行……
“事情还没尘埃落定,你说这些有些早了。”李明夷没有看她,视线投向远处的空气,轻声说。
知微心说你这小男人还挺嘴硬……输了就输了呗……她叹气道:
“皇帝虽然至今没下旨,但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尤其滕王争都不争,为了不让太子得利,去阻挠和亲,这不是故意惹皇帝不高兴?”
李明夷忽然看向她,问道:“故园没有联系你?”
知微心中咯噔一下,眸子像是猫的眼睛在受惊时一般,缩成极细的一线,如果她有毛,大概已经炸开了:
“你话不要乱说……等等,难道故园找上你了?”
她下意识说。这种层次的表达并没有违背锁心咒,但已经属于擦边行为,她感觉到一阵心慌。
李明夷矢口否认:“没有。”
知微心说,吓我一跳。她并没有怀疑李明夷这句话的真假,因为倘若故园真的找上门,没道理只找他,不找自己。
“等等,你的意思是,怀疑故园反贼不会坐视不理?是了,虽然没成亲,可那终归是他们皇帝的未婚妻。”
知微摆出思索的模样,自言自语道:
“不过他们想干涉也很难吧,怎么看都没机会。除非他们疯了,去宫里抢人。”
说到这里,她打了个激灵,心说不会吧。
李明夷忽然低下头,仿佛在聆听着什么,等他再次抬起头来,当即站起身来,拂袖而走:“不知道,反正我打算请个假,休息两天。”
知微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怔神片刻,她也匆匆起身,心事重重地返回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旁。
书童子涵好奇道:“公子,怎么了?”
知微沉吟道:“咱们回去请两天假怎么样?”
她有点担心,万一猫脸人再找到自己,以三娘的性命为要挟,要她帮忙营救秦幼卿,那岂不是要糟?
反正这次的事件也用不到自己出力,保险起见不如躲躲,明哲保身。
……
……
李明夷辞别知微,脚步极快地来到温染小院时,已经有一帮熟悉的面孔在这里等候了。
就在方才,他收到了温染的汇报:江湖暗卫队伍已经成功抵达!
“李先生!”
屋子里,一伙人分散着落座,等看到黑裙女护卫领着李明夷掀开门帘走进来,面容沧桑,身材瘦削的裴寂当先站了起来,露出笑容。
在他旁边,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赫连屠也睁开了眼睛。
李明夷跨步进来,目光一扫,只觉屋内挤了一帮人,极为热闹。
不单是老熟人裴寂与赫连屠,还有练一身横练功夫的吕掌柜,用毒高手杨郎中。
二人也都一同召回。
他们当初曾绑架过李明夷,是知道内情的人,也同样被下过锁心咒,这会同样起身笑着见礼:
“李先生,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而几人后头,房间角落里一名生着少许雀斑的女道士则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先生,这是丹朱,也是当初政变时,在外地活动,因而幸存的大周大内异人,擅长用符。”裴寂赶忙介绍,又招呼丹朱过来:
“这位便是咱们故园的‘隐官’大人,陛下身旁的智囊,李先生。”
女道士似乎有点社恐,用蚊呐般的声音道:
“见过李先生。”
李明夷端详着容貌一般的社恐道士,眼神中透出些许感慨。
他当然认识丹朱,更知道未来的她几乎是南周余孽中,战力最可怕的异人——小姨除外。
不过此刻的丹朱还没完全成长起来,潜力亦未曾释放,在大内高手中存在感偏低,可即便如此,这个时期的她也是相当关键的一个战力。
“不必拘谨,都是一家人。”
李明夷笑着颔首,而后视线扫过一张张脸,心情振奋:
“陛下不便现身,封大人也另有要务,这次的行动由我来与你们交待。不过在此之前,先说说你们带了多少人吧。可别说,就只有屋子里这几个。”
闻言,屋内众人都笑了。
裴寂笑道:“陛下有令,我等岂敢含糊?
这次除了留下保护各地分舵的战力,以及部分另有要务的人外,暗卫中最核心的骨干精锐几乎都来了!
人数不算多,只有约莫百人,但每一个都是好手,此次摩拳擦掌,都想要来京里干一番大事。
如今,人手暂时躲在城外,我们先进来打探情况。”
百人看似不多,但再加上京城总舵的戏师、画师等人,已经是一股极为可观的力量。
“好,很好,”李明夷精神振奋,示意大家坐下,等众人围着圆桌做好,温染也关紧门窗,他这才于幽暗的光线中环视一张张脸孔,说道:
“事情是这样的……”
……
……
俄顷,一名名故园高手分散成多批,分头四散,离开温染小院。
李明夷同样离开,没有回家,也没有去王府,而是汇入人流,七拐八绕,来到了北市场一侧的热闹集市中。
上次,他曾在这一片摆摊,当他再次过来,惊愕发现这里已经多了好几个套圈的摊子。
不过李明夷并未在这些小摊中逗留,而是继续往里走,来到了琉璃厂附近。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古玩街,除了那些大铺子外,还有一条巷子专门给人摆摊,售卖一些真假难辨的古玩物件。
李明夷避开了一名名摊贩招揽的吆喝声,于人群中奔走,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是古玩街的边缘,种着一棵树,树冠并不繁茂,但树干十分虬结。
在这深秋的季节里,泛黄发青的秋叶坚韧地咬着,不肯落下。
李明夷大咧咧蹲在树下的小摊前,抬手随手抓向一方镇尺,却被一只手抓住手腕,然后是一个懒散的声调:
“不买别摸啊。”
出声的自然是摊主,一个穿着松垮灰色道袍,以竹钗固定发髻,眉眼一副没精打采模样的货郎。
货郎戴着一只极大的草帽,遮住了半张脸,这会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睛笑着与李明夷对视。
“不让摸怎么买?”李明夷笑吟吟问。
货郎摇头:“摸了就得买。”
“多少钱?”
“一次。”
“好,不过得辛苦您送到家里去。路不大好走,可能有点艰难。”
四境货郎孔家少爷轻轻叹了口气,将镇尺抓起,眯眼望着巷子口上方夹出的一线青天,叹道:
“谁让咱们有缘呢?什么时候送到?”
李明夷蹲在地上,拢着袖子同样抬起头望着天空,耳畔仿佛响起电视剧中老北平灰色天空上时而回响的鸽哨声: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
货郎答应帮李明夷出手五次,这便是第一次了。
……
……
滕王同样正拢着袖子,静静地坐在厢房里,听取面前冯遂长篇累牍的汇报。
那是有关白经纶一派在朝堂上说了什么,又遭遇了东宫一方怎样反扑抵抗的故事。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滕王不管事,真正做决策的是昭庆公主与李先生,甚至是宫里那位贵妃娘娘,但作为下属,该有的汇报还是不能漏下。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了,”冯遂合拢手中厚厚的册子,朝两眼发直地坐在椅子里的滕王行了一礼,“在下这就告退了。”
滕王下意识点点头,然后慢了半拍,又忽然叫住走到门口的冯遂:
“那个……就是说,父皇心意已决是吧?”
冯遂脚步微顿,扭头看向一脸懵懂的小王爷,犹豫了下,还是委婉地说:
“陛下悬而未决,此事尚未可定。王爷不必忧心,公主殿下与我们还都在努力。”
滕王下意识点点头,冯遂离开了,房门也关闭了,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滕王蜷缩在椅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
……
罗贵妃今天下午,罕见地摆驾前往了琼楼,探望秦幼卿。
她不是第一个去的,上午的时候皇后便率先来了一回。
不意外。
伴随两国和谈逐渐成为定局,和亲的消息不胫而走,皇后与罗贵妃身为“母亲”,提前来关怀下这位未来的媳妇,也是应有之理。
皇后带了不少礼物,罗贵妃同样带了很多。
“元元,你若是无聊,便先出去透透气吧,我与贵妃娘娘说说话。”
琼楼内,秦幼卿面容有些憔悴,仪态却依旧温婉,她朝坐在一边闷闷不乐,托着腮帮子,朝罗贵妃一个劲瞪眼珠子的秦元元说话。
秦元元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假装听不见。
直到秦幼卿轻轻推他,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蹬蹬蹬”重重地,赌气般踩着楼梯,与秦幼卿的贴身婢女一同去了园子里散步。
“让娘娘见笑了。”秦幼卿勉强笑了笑,看向对面的罗烟。
两个女子相对而坐,中间只隔了一张小矮几,周围堆满了各种盛放礼物的盒子。
一半属于皇后,一半属于贵妃。
罗烟面带笑容,端详着这个与自己女儿年岁相仿的少女。
秦幼卿浑身上下依然几乎没有半件首饰,白色的长裙,乌黑的长发,清雅如画的眉眼,肤色也依旧白皙,只是似乎睡得很不好,少有光泽,一头柔滑的长发也黯淡下来。
“公主说哪里的话,是我来打扰了你们姐弟团圆才是。”
罗贵妃眼中流露出一丝母性,以及不加掩饰的怜惜,她叹道:
“我当年也是远嫁去奉宁府,与兄长远隔千万里,难以相聚,本以为双方还能活许久,终有团圆的时候,可直到我得知兄长死讯的那天,才明白相聚是多么值得珍惜的事。”
秦幼卿有些惊讶:“贵妃娘娘的兄长……”
罗贵妃便拉家常般,说起了自己曾经的故事,只是隐去了一部分,只挑着与秦幼卿相似的那些说。
果不其然,胤国公主听完心有戚戚,对这位贵妃的敌意也大为削减。
罗贵妃说完自己的故事,话头一转,叹道:
“上午时皇后来见你,应该与你说了太子想迎娶你的事了吧。”
秦幼卿沉默了下,点点头,又苦涩道:
“我知道,娘娘也是替滕王……”
“不,”罗贵妃打断她,在秦幼卿不解的目光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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