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在其中最为难受,没想到刚上船,船就要沉了,但也已再无退路。
消息被局限于小范围内,没有扩散开,李明夷又安排了文允和与白经纶约见的时间地点。
接下来便是这一群臣子想法子去上奏阻拦,李明夷无法参与,也不准备参与。
第二日,他先在王府处理了一些事后,便再一次单骑出门,直奔护国寺。
习惯性地在寺庙中上香,为自己与亲爱的家人祈福后,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后院禅房外。
名为大头的小沙弥守在禅房外,双手合十:
“施主,今日不是约定的的见面日子。”
“我知道,”李明夷揉了揉小沙弥的光头,笑着往屋子里走,“我来看看大师。”
……
护国寺外,上午正是香客云集的时间,整个寺庙门口百姓往来不绝,其中也不乏京中达官贵人。
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靠在寺庙大门外,驾车的家丁搬了脚凳放在地上,车厢中一名丫鬟先钻出来,然后白芷才慢条斯理地准备下来。
白芷今天是来烧香还愿的。
她曾在护国寺上香,祈求脱离苦海,昨日终于如愿以偿。
虽然眼下失去了太子妃的身份,来上香时也只能与其他香客一般无二,不再有大排场,可白芷却反而觉得十分幸福轻松。
可就在这时候,后方另外一辆格外阔大的车子硬生生挤了过来,抢占了位置。
“欸?你们长没长眼?我家贵人可是……”丫鬟面露怒容,朝着插队的香客发难。
白芷急忙抬手拦住她,笑着摇头:
“我已不是什么贵人了,佛门重地,莫要争吵,且让一让吧。”
说是这样说,可白芷多少还是有些许不悦的,只是在看清那车子时,她不禁愣住了。
对方车厢比正常的大了一圈也就罢了,关键是拉车的牲畜并非马匹,而是一头健硕的水牛。
水牛毛发漆黑,骨架颇大,头上两只弯刀般的牛角上拴着一些五彩绳,蹄子修的十分规整,两只硕大的牛眼格外温柔。
水牛自然可以拉车,只是这种牲畜以力量耐力见长,速度却委实不敢恭维,也就比常人散步快一些,何人用水牛拉车?
晃神的功夫,牛车上车厢门对开,一名体态略微丰腴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头上有帷幔垂下,遮掩了容貌,身上长裙墨绿色为底,描绘一片片暗金色的花叶,莫名给人一种大气出尘之感。
白芷本就是气质卓绝的大家闺秀,很少有同性可以盖过她的风头,可面对这个连面孔都不曾暴露出的陌生妇人,她却莫名地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这情绪来的极为突然,以至于她甚至没注意到,这牛车连车夫都不见一个。
“小姐?小姐?”
直到白芷回过神,才意识到妇人已经消失在了佛寺门口。
她看了丫鬟一眼,定了定神,才道:“走吧,我们也进去。”
……
……
李明夷推开禅房门时,看到一身玄色僧袍,眉毛如卧蚕的老和尚正盘膝坐在小桌旁吃山楂。
山楂没有什么特殊,是寺庙内树上结的,好大一盆,红彤彤一片。
“来了?一起坐下吃点。”
鉴贞老和尚头也不抬地说:
“刚摘下来的,酸甜可口。”
李明夷也没客气,堂而皇之在老僧对面的蒲团坐下,却没吃,而是说:
“赵晟极要和亲,想将秦幼卿许配给太子,以换取两国和谈的保证,胤国使团也有这个意向。”
鉴贞咀嚼山楂果的老腮停顿了下,然后继续吃了起来。
李明夷说道:
“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而没有转机,我们只能尝试武力救人。”
鉴贞吐出几粒山楂籽,又抓了一把塞入口中:
“好吃,嗯,好吃。”
李明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膝盖:
“潜入皇宫不难,带人出来也不是毫无可能,怕就怕在会引来宫里那群高手的注意。
我们无法确定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但如果遇到最糟糕的情况,国师不会袖手旁观。”
鉴贞咀嚼山楂的动作一点点停下,他叹息一声,含糊地说:
“贫僧清静无为,你来说这些是做什么呢。”
李明夷盯着他的眼睛:
“当初大师做出过承诺,一旦国师对伪朝廷出手,大师不会袖手旁观。”
他不认为这件事可以瞒过鉴贞,索性提前来挑明:
“我想知道,大师的态度。”
鉴贞平静地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贫僧答应的事,理应遵守。”
李明夷尝试说服他:
“我也给大师很多钱了啊,你看这寺中佛像的金身……”
鉴贞没好气地说:“你还真好意思贪功。”
李明夷也知道自己有点过分,他转而认真道:
“什么价钱,大师肯稍微放一马?”
鉴贞深深叹了口气,他终于不再逃避,抓了一大把山楂塞到李明夷手里,劝道:
“贪欲之坏灭、嗔恚之坏灭、愚痴之坏灭,此称为无为。”
“修无为,证涅槃。”
“施主既已告别过往,又何必执着此相?”
这是在委婉地劝他,不要行动。
而这劝告,也表明了鉴贞的立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不会放水。
李明夷捧着一大把山楂,苦笑一声:“我明白了,叨扰大师了。告辞。”
他没再纠缠,站起身往外走。
走出禅房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阿弥陀佛”,而后房门无声关闭。
……
……
李明夷抱着山楂行走于古刹之中,内心一片宁静。
他求助白家,白经纶毫无办法。
他求助密侦司,对方同样袖手旁观。
他来到了护国寺,鉴贞也劝他放弃。
“果然,到最后一切外力都靠不住,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眼神平静清澈,不知不觉走出了佛寺大门,回首望着香火鼎盛的古刹,他尝试拿起一颗山楂放入口中。
“嘶……”
李明夷酸涩的五官扭曲,他气愤地就要将山楂丢掉,却突然听到耳畔一声“哞——”
一头漆黑的大水牛径直靠了过来,大眼睛无比温柔,如同一汪江水。
李明夷诧异于佛寺门口还有这玩意,他好笑地道:“你想吃?”
水牛眨了眨眼,睫毛忽闪。
李明夷索性双手捧着山楂递给它,大黑牛颇有灵性地轻轻拱了拱他,以示友好,然后粉色的舌头卷起一颗颗红色山楂,咀嚼起来,唾液滴滴答答落下,尾巴欢快地甩动。
李明夷苦笑一声,絮絮叨叨:
“吃了好几份闭门羹,倒是只有你对我最亲近。黑牛啊黑牛,你若爱吃,寺庙的菜地那边还有一大片,自己去取,不过吃也不白吃,顺便将菜地都践踏了最好,让那不讲义气的老和尚也没得吃……”
黑牛眼睛一亮。
寺庙内。
那名穿着深绿色长裙,头戴帷帽的妇人幽静地站在人群里,望着门口手捧山楂喂牛的少年,纱质帷幕后,眼眸中流动神采,仿佛看到了极有意思的事情。
直到少年远去,她才收回目光,而后却也就此走出寺庙,上了牛车,黑牛却不大愿意走,眼馋地往寺庙的围墙里看。
“来日方长,今天不行。”妇人道。
名为“黑妞”的大水牛“哞”了声,似乎有些不满,但还是甩着尾巴慢吞吞地拉着车子离开了。
等白芷上香出来,妇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
大水牛的脚力比预想中快了许多,虽然走的慢吞吞,但还是在日暮前从东向西,穿越了半座京城,来到了西斜大街鼎鼎大名的“万宝楼”外。
今日万宝楼挂牌歇业,掌柜的带着几名伙计从一大早就站在门口等待着什么人,丝毫不敢表露出不耐。
直到大黑牛慢吞吞地由远及近,掌柜的才长舒一口气,满面笑容地小跑着迎接过来:
“万宝楼掌柜小十七,恭迎东家莅临。”
535、齐聚,嫁妆与红墙外的少年
李明夷再没有去寻找什么人求助,这座京城很大,又很小,能帮上忙的人本就不多。
接下来几日,他大多时候坐镇于总务处内,时刻捕捉着朝廷中的最新动向。
文允和与白经纶联手的一撮文臣很快便开始了行动。
先是一些大臣前往宫中觐见颂帝劝阻,结果自然无功而返。
而等到了次日朝会上,就变成了公开的劝谏。
而东宫一方的官员反应也极为迅速,立即予以反击,认为只有和亲才能让和谈足够稳固,而阻挠和亲的都是不忠不义之徒。
颂帝作壁上观,不发一语。
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已经赢了。
因为想要制衡皇帝的前提,是朝堂上形成一个与皇帝意志相反的声音,汇成合力。
但东宫一派的唱反调,成功将此拖入朝堂上最常见的口水战。
而这种情况下,颂帝大可以稳坐钓鱼台,最后一锤定音。
李明夷对此并不意外,想用这种方式破坏和亲本就是一厢情愿,能拖延一些日子,以及让秦幼卿看到一些希望也就够了。
期间,他又与秦元元见了一回。
在秦元元的描述中,秦幼卿这几日沉默寡言,神情郁郁,但有他劝慰,整体还算平静。
这让李明夷稍稍松了口气,而就在新朝上层为是否要和亲,以及谁来和亲争执不休的时候,却有一个意外的人找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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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僻静街角的一株大树下,李明夷与知微再一次坐在了石桌旁。
“怎么突然来找我?太子派你来的?”李明夷问道。
剑眉星目,白衣如雪的鬼谷传人笑容十分欠揍:
“没人派我来。我只是来看你的笑话。”
李明夷“呵”了一声,目光上下打量了她一回,只看得知微一阵不自在:
“怎么?我身上哪里脏了么?”
“哦,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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