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过犹不及,徐茂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急着让双方联络感情了。
文允和等人大度地摆摆手表示无碍,秋立人一脸饶有兴致的模样,显然也看出了端倪。
唯有李柏年心情有些异样,颇有种被小小算计了一把的感觉。
时至今日,当年的案子还在调查中,虽已稍有端倪,但尚未真相大白。他尚没有站队的打算,但今晚多少被借了势,略显不悦。
但在对上李明夷歉然的目光后,也终归没说什么。
此刻回头思量下徐茂方才的表现,李柏年心中更多的是惊异。
他隐隐猜到,今日这戏码必是李明夷导演,可这少年究竟用了什么本事,将徐茂硬生生拽进了己方?
再结合秋立人方才的赞赏,李柏年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女儿先生的了解,依旧太少,太少。
至于徐茂?
在吐出那句话后,他仿佛卸下了一座山,浑身竟是意外的轻松,不管不顾地坐下来,捉起筷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老徐……”苏镇方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却见徐茂放下酒碗,吐出一口酒气,侧头盯着结拜兄弟,认真地说:
“你是对的。”
……
……
夜凉如水,稀枝摇曳。
李明夷跟随滕王姐弟出了风月胡同,钻入同一辆马车,在双胞胎姐妹等人护送下逐步远去。
直到这时,滕王才一拍手,兴高采烈地说:
“还真成了!不愧是李先生!”
昭庆公主眼眸里同样荡漾着欣喜的情绪。
姐弟二人当然不是巧合到来,而是被李明夷提早唤来的,在风月胡同外静静等候,直到知微一行抵达,才终于现身。
可在此之前,她也不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之所以肯配合,只是对李明夷的信赖。
“不过,就这样就够了吗?徐茂会不会反悔?”滕王高兴过后,又担心起来。
李明夷说道:“这就是逼着他做出选择的原因,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本王还是没看懂。”滕王满心疑惑。
昨日李明夷才临时找到姐弟二人,进行了安排,并表示自己在尝试拉拢徐茂加入。
彼时姐弟二人被狠狠吓了一跳,心中更多的还是将信将疑,哪怕到了此刻,依旧不大敢相信。
昭庆也同样投来疑惑的注视,李明夷心中叹息,知道若不解释个清楚,这一关是绝难过去。
他朝外看了眼,忽然说:“停车。”
车架停了下来,然后李明夷看了昭庆一眼,笑着说:
“月色很好,殿下要不要出去走走?”
……
……
风月胡同同样距离丁香湖不远,与王府处于同一个湖畔弧线的两个不同位置。
将滕王丢在马车上,与诸多护卫一起慢如蜗牛地在大路上磨蹭,李明夷与昭庆二人脱离队伍,于湖畔长路上漫步。
左手边是月光下明亮如缎带的湖水,右手边是不远不近的车架。
夜风轻抚,吹动昭庆耳畔的发丝,她有些怪异地看了在身旁并肩行走的李明夷。
想起来,二人还是第一次这样单独漫步。
在吴所为抵京前,为了避免麻烦,二人公开场合会有所疏远。
但经历了吴家事后,颂帝显然对昭庆与谁走得近不再那么重视了,两人也得以正常相处。
但如这般夜色漫步,于昭庆的整个人生中,都实属罕见。
“殿下不准备问了?”李明夷忽然笑着提醒。
昭庆猛地回神,面庞有一瞬的潮红,幸好隐于月色中并不显眼,她这才发觉自己光顾着胡思乱想,竟忘了正经事。
腹黑公主定了定神,强行挽尊:
“本宫在等你自行招来,莫非还要我拷问?”
李明夷无声一笑:
“这样啊……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他开始了故事的讲述。
……
在他的故事里,自然没有徐元起窝藏赵小妹这一段,只说自己一开始便想着拉拢徐茂,便一直在寻找机会。
直到得知徐茂与苏镇方约了饭,自己才主动递交拜帖,借着苏镇方的关系结识对方。
之后便是话语交锋,各种试探。
“……徐茂这个人,表面态度似乎十分恭顺,无意参与争斗。可实则这是他心中对失去权力恐惧的表现。我在洞察到这点后,便尝试说服他,让他意识到,以他的能力,想要置身事外才是最危险的。”
“而接触中,我也发现他同样存在这个意识,只是因为一直在外带兵,而这大半年来,朝中局势变化又太快,令他一时无法判断该倒向谁……意识到这点后,我有意无意,帮他了解了很多太子那边的问题,尤其是太子为何失去了恩宠……”
“但只是这样,仍无法让他下决心。所以我才布置了这场饭局,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只有亲眼看到,他才会确认今日的滕王府已今非昔比。”
李明夷的声音在夜色中飘荡着,钻入她的耳朵。
昭庆神情专注而认真:“只是这样?”
“当然不止,”李明夷嗓音既轻且清:
“饭局中途,我又单独与他谈了谈,点清利弊,而知微与二位殿下的先后到来,则是让他再无暇迟疑,必须做出决定。”
昭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太子府的人果然是你叫来的。”
李明夷笑容中有些狡诈:
“东宫的人也在盯着徐茂,我只是透了个消息过去,嗯,是让咱们在那边安插的人干的,同时透露了二位殿下也前往风月胡同的事。
太子在饭局中得知此事,必然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岂会视而不见?
但又没法脱身,所以只能派人来尝试截人,这是唯一的法子。”
昭庆顺着他的思路说道:
“而本宫与滕王的出现,则是促使徐茂公做出决定的最后一股力量。”
一点都对……李明夷心中笑了笑。
他说的话全是真的,只是隐藏了最关键的一个把柄而已。
昭庆默默想了一回,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就这样……就拿下了此人?”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发生的太过顺利,虽说李明夷给出的说法也成立,但就是觉得容易的有点过分。
“你不会有事情瞒着我吧?”昭庆冷不防盯着他的侧脸。
想要看清他神情间最细微的变化。
李明夷驻足停步,转身,微微低头,二人四目相对,周围安静极了,只有草丛中传来阵阵虫鸣。
昭庆被他火热的视线烫的一阵不自在,下意识地挪开目光:
“你……你看着本宫做什么?”
李明夷忽然说道:“今晚月色真美。”
昭庆没来由心中一乱。
……
……
东宫。
知微急匆匆返回时,饭局还未结束。
她望着屋内明亮的光线,传出的欢笑交谈,与丝竹管弦之音,深呼吸了几次,调整好情绪,这才一脸视死如归地往里走。
屋内极为明亮,华贵的地毯上有衣着清凉,身段曼妙的舞姬翩然若蝶。
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与外头的寒夜对比鲜明。
太子笑容满面,与杨文山、陈久安等一些凤凰台内的学士陪同陆平津等使团诸人对饮谈笑。
分明是盛装出席,男子打扮,却莫名给人一种女扮男装之感的秦元元无聊地坐在席位中用筷子戳着一只从东海用特殊法子运送来的海螃蟹。
螃蟹竟还活着,两只钳子一捅一“蹦跶”。
知微放轻脚步,沿着场地边缘尽可能低调地来到太子身侧,跪坐下来:“殿下……”
太子见她一个人返回时,心中已经滋生出不安的情绪。
而等从知微的耳语中得知经过,太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呼吸急促,坐席下的拳头紧握。
“殿下?”古代名士打扮的陆平津隔空投来疑惑的注视。
……
养心殿,寝宫内。
颂帝尚未就寝,今晚也没有前往任何妃嫔宫中休息的意思。
在沐足之后,他穿着宽松的衣裳,半躺半靠在卧榻上翻看杨文山送来的奏折,那是关于今日两国和谈细节的奏报。
几日谈判,双方互不相让,胤国态度十分强硬,竟盯上了奉宁府这片地,狮子大开口要吞下,颂帝岂会允许?越谈火药味越浓,这才有了暂时休止,双方饭局缓和关系的安排。
“陛下……”尤达手捧拂尘,小碎步走进来。
“如何?徐茂可进宫来了?”颂帝没抬头,似漫不经心地问。
太子在命知微去截人的同时,便又命另外一人来向颂帝汇报,表示之所以邀请徐茂,是想用这位将军压一压胤国人的气势,撑一撑场子。
颂帝对这个理由不置可否。
只是额外让大内高手也出去盯着,似乎很关心这件事的结果。
“没来,”尤达犹豫着说,“徐茂公今日去参加了文允和的那场饭局。苏镇方、中山王似乎也去了,底下的人还看到滕王与昭庆公主也在那边。”
他将得到的消息讲述了下,颂帝“啪”的一声合拢折子,良久,才缓缓说话。
却是没有对此事发表看法,而是提起另外一个事:
“今夜太晚,明日传唤太子与滕王入宫觐见。”
……
……
昭庆到底还是没能从李明夷口中得到其他的答案。
但她对于李明夷藏有秘密这件事早已心知肚明,既然徐茂投靠了,似乎也没必要非要对具体的细节刨根究底。
在过往,太子那边因有皇后帮助,杜汉卿这位大将也算太子阵营,而滕王这边勉强拉来了苏镇方,却不是个一个重量级的人物。
直到这次,徐茂站队,顿时补全了滕王一方缺乏实权将领的巨大短板,不过昭庆也明白,凡事皆有利弊,身为皇子笼络外派将领,这件事在颂帝眼中是喜是怒还两说。
但既然想争夺储君,便不能畏畏缩缩,一些事总逃不过。
而于李明夷而言,将徐茂拉入滕王府只是第一步,人的底线就是一步步突破的。
只要继续攥着赵小妹这张牌,徐茂短时间内就甭想逃出他的掌心,终有一天,徐茂情愿也罢,不情愿也罢,都会被他绑上反贼的战车。
他心中其实早有一个宏伟计划,不过想要实行,得是时机成熟之后的事,短时间内不必去想。
而随着滕王府的势力持续攀升,与皇后的斗争烈度也必然增大,大颂朝堂也会动荡的更剧烈,留给故园夹缝生长的机会自然更多。
因此,次日上午。
当他抵达王府,并得知滕王被颂帝召入宫中觐见时,心中并不太意外。
只以为颂帝是要敲打什么的,如何应对,他与昭庆早给滕王做了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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