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洪水决堤,黄河之水天上来。
一边是涓涓细流,天街小雨润如酥。
李明夷抖了抖:
“其实我对将军没有恶意,而且你也该明白,这件事我也担着风险,帮你藏着人,本就是一桩大罪。”
徐茂过了一会后才咬牙切齿地道:
“你想要什么?钱财?官职?女人?”
李明夷看着面前灰黑色的墙壁,忍俊不禁:
“我要什么,将军不知道么?”
徐茂面色与面前的墙壁一样黑:
“今日的饭局,是你暗中促成的吧。”
李明夷没有否认:
“没错,你可以理解为,今日饭局上的人都与王府更亲近些。”
徐茂叹息:
“白经纶和老苏与王府走得近,我是知道的。柳景山与王府有生意往来,我也知道。但文允和与李柏年……是我没想到的。”
李明夷坦诚地说:
“李尚书尚且还未明确表态,但也只是迟早的事。至于文掌院所代表的归附派……呵,东宫手下几乎都被奉宁派填满了,归附派想要长久求存,选择不多。”
徐茂觉得自己自始至终被压了一头,侧头看向他,不忿地抬杠:
“谢清晏也是归附派的二号人物,但他没出现。”
李明夷遗憾地说:
“谢大人对我有些成见……不过没关系,上一个刑部尚书周秉宪起初也对我抱有敌意,但后来也没了。”
徐茂看着少年月光下的侧脸,没来由地感受到一缕钻心的寒意。
……
……
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石盘。
但还有一种人杀人于无形,善用阴谋诡计。
李明夷此刻在徐茂心中,俨然就成了这种阴暗的形象,但他并不在意。
“将军好好想想吧,”李明夷提起裤子,轻声劝道:
“将军兵书看的必然比我多,但史书却未必了,其实很多时候,除了开国之君要锐气逼人有大气魄外,守成之君却未必要多有本事。
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历史任务,就需要不同性格能力的人来完成。
矛盾重重的时候,上天要的是善于斗争之人,一盘散沙的时候,要的又是意志坚定之人,而若沙聚成塔,斗争也流了一地的血,就到了该休养生息的时候,要换一位仁君上来。
这时候若继续斗,眼里不容沙子,流血就会止不住,人就要死了。
所以雄才大略的人未必就永远都好,无能放权之人也未必永远都不好。
所谓士人治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搭好了朝堂的架子,有才能的人各司其职,其实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否雄才大略并不重要,甚至……于臣子而言,主君太聪明,底下人活得也很累不是?”
徐茂怔了怔,陷入沉思。
李明夷又幽幽补了一句:
“太子殿下颇肖其父,而我听古人云,一山不容二虎。将军以为呢?”
徐茂心头一震,就像是一道天光,突然打在他的心间,昨晚钱唯与他讲述的密辛此刻浮上心头,许多事似乎豁然开朗起来。
李明夷悄悄离开了,留下对方茅坑悟道。
该做的铺垫都做了,只剩下最后一步,成与不成就看今日。
等徐茂回过神的时候,才察觉到茅坑里只剩下自己一人,他莫名一慌,急匆匆塞好鸟,折返饭局。
众人酒热正酣,只以为徐茂是大的,才回来晚了,当即举杯欲罚,徐茂微笑着刚举起杯,外头便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然后文妙依再次急匆匆走进来,面色有些惊慌:
“父亲,外头……太子府的首席幕僚来了。”
太子府?
众人酒意都散了几分,徐茂更是心头一惊。
而不等众人反应,外头一袭白衣身影已经带人闯了进来。
……
知微是临时收到消息,急匆匆从东宫赶过来的,而当他踏入屋子,看到在座的李明夷,以及徐茂等人的时候,面色明显有些异样。
“诸位大人,”知微拱手行礼,“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文允和不悦道:
“知微首席,你也知道冒昧?当我文府是什么地方?连通报这会功夫都等不及,便闯进来了?这便是东宫下人的教养么?”
知微硬抗着文允和的火力,不卑不亢道:
“在下也是心急完成太子殿下的命令,故而唐突。”
“太子殿下?”
知微看向秋立人:
“今晚,不只秋山长来文府有饭局,陆平津学士与贵国皇子殿下也受太子殿下邀请,于东宫有饭局。”
秋山长点头,这是他知道的。
两国谈判期间,颂帝出于维护“国体”考虑,又一次暂时解除了太子的禁足令。
知微又看向徐茂:
“太子殿下之前便差人邀请徐将军一同前往,但底下人做事出了岔子,竟没有将请柬送上。因而,命令我前来邀请徐将军去东宫吃饭,我跑了一圈,才得知将军来了这里。”
李明夷心中呵了一声,他无比确定知微在撒谎,真相是太子压根没邀请徐茂。
因为在这个节骨眼,太子不敢贸然与掌握兵权的将领接触,生怕被颂帝误会。
直到今日宴席中途,其收到了一些消息,才临时派知微来截人。
徐茂面色微变:“太子殿下请我?”
知微颔首:“还请徐将军莫要让我们为难,太子殿下与杨台主等大人,都等着呢。”
同一个夜晚,两个饭局,去还是留?
二选一。
徐茂猛然看向李明夷,恍惚间,仿佛从他古井无波的嘴角上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弧度。
最后一步棋,落子。
将军。
——
ps:停电到了晚上九点才来,有一半的字数手机敲出来的。另外,写这章的时候,莫名联想起几年前乌镇互联网大佬饭局。
530、朕欲重启联姻
屋外明月高悬,稀枝挂在屋檐一角,秋风吹,微微晃,如同此刻屋内众人的心情。
在座中除了少数人隐约知晓内情者,余者都被太子的邀请打的措手不及。
文允和沉声开口道:
“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太子殿下固然尊贵,可也没有将人从桌上中途带走的道理。”
知微没有回应白衣大儒,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牢牢盯着徐茂,只说了三个字:“徐将军。”
徐茂沉默不语,心头苦涩。
自己打了一辈子仗,却不料今日在这一处并无硝烟的战场上被逼到死角。
而令自己如此狼狈的,竟只是个比家中逆子还年轻太多的少年人。
他终于慢慢明悟,朝堂上的战争是另外一套逻辑,在这片步步杀机的战场上,他才是个新兵蛋子。
“什么事这么热闹?”
突然,院子里头再次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包括知微在内的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昏暗的夜色被几名护卫居中分开,两道身影由远及近。
一个着华服锦袍,神色轻佻。
一个着暗色长裙,披同色披风。
赫然是滕王姐弟驾到!
“哈哈,打扰打扰,主要本王瞧着大门敞开,也没人守着,就直接进来了。文先生莫要怪罪啊。”滕王笑嘻嘻地说。
昭庆裙摆摇曳,将自己纳入屋内光线里,一双丹凤眼扫过众人,笑意浅淡:
“本宫与王爷有事寻李先生……结果刚过来,远远就瞧见了太子府的诸位,莫非是出了什么事么?”
知微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其余人神色也都各有各的古怪。
巧合?
太子府的人前脚到,滕王府后脚至?
哪有这么巧的事?
这一切简直就像一场预先排演好的戏,锣鼓一响,青衣花旦逐一登场。
而此刻这场戏剧幕后的编排者略显惊讶地站起身来:
“二位殿下,哦,事情是这样的……”
他三言两语,将眼下的情况讲述了一番,而昭庆听完后抿了抿红唇,看向“势单力孤”的知微,幽幽道:
“所以,皇兄只是命你来邀请徐将军,但并不知晓徐将军在这里赴宴。”
“……是。”
滕王在一旁助攻,面露不渝:
“本王就说嘛,太子兄长不会如此强人所难,那你就回去,将事情告诉他嘛,不就行了?”
“……”知微有时候都在怀疑,这个二愣子皇子究竟是圣质如初,还是演技精湛。
她重新看向徐茂,依然是那三个字:“徐将军。”
李明夷笑了笑,能做的铺垫都已做完,戏文的高潮上演了。
……
……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徐茂身上,饱经沙场的武将后背隐隐沁出汗湿。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迎着知微的双眼说道:
“中途离场委实不妥,还请回去告知太子殿下,徐某无缘东宫之会了。”
仿佛一缕秋风吹进室内,所有人都觉些微寒凉。
没有任何意外,徐茂做出了选择。
滕王姐弟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喜色,李明夷也无声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在下会将话语带到。”
知微叹了口气,心知再挣扎也无意义,她临走前深深看了李明夷一眼,眼神中带着不甘。
心头又交织着困惑,不明白徐茂这种人怎么会突然选择投靠滕王,毫无预兆。
“呵呵,”李明夷也朝着众人投以歉然目光,“王爷来寻,想必是有要事,在下也只能失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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