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教主虽威名远扬,拜星教也是我大颂江湖第一大势力,但调查却也未必可靠,何况,洪教主说什么,娘娘就当真相信了?”李明夷神色平静。
他知道,她在诈自己!
因为倘若罗贵妃掌握了知微的情报,就没必要说的这么含糊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很确定在知微出山前,不可能有人见过真正的鬼谷传人。
因为历史上每一代鬼谷传人,有记录的,都是男子。
知微是仅有的特例!
她出山前,一直以女子身份示人,出山后才改了面貌,连名字也都换过。
拜星教在当前这个时间点,还不是十年后的鼎盛时期,哪有那个本领,几个月内堪破这些?
“那许是底下的教众调查出错了吧,”罗贵妃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刚才试探的人不是她一般,“回头本宫让洪教主训斥下底下人,谣传这些……”
李明夷打断她,重复道:“也可能是洪教主说错了。”
屋内又是一静。
罗贵妃有些好笑地审视着他,打趣道:
“先生是生气了么?却也不至于要来挑拨本宫与洪教主的关系吧。”
她很擅长用嬉笑柔媚的态度,说一些严肃的话题,仿佛一切都是开玩笑,又令人猜不准她哪一句是真生气,哪句是玩笑。
李明夷却没有任何退避,这次,轮到他身子微微前倾了。
只见他迎着罗烟的眸子,眼神仿佛有些许的怜悯:
“娘娘,是您太多年不给他做桂花糕,以至于忘记了曾经发下的誓言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宛若惊雷。
罗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不见了,连带她少女般的娇憨,妇人熟透了的韵味,也一并消失不见。
她眸子眯了起来,瞳孔却诡异地微微发散!
李明夷也彻底撕下了谦卑少年的伪装,他不躲不避,眼神如沉静的潭水,不见有多深。
“先生何故胡言乱语?”罗贵妃道,似乎还想确认什么。
李明夷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您本来应该成为文武皇帝的妃子的,不是么?”
罗贵妃彻底变色!
490、结盟
从外头往里看,殿宇内二人相对而坐,饮茶交谈,似乎并无特殊。
可事实上,随着李明夷轻飘飘吐出意味难明的话语,周围的气氛便已大不相同。
他微笑着看着变脸的罗贵妃,心下也有些唏嘘。
那是许多年前,罗烟还是拜星教圣女时的故事了。
既然有圣女,自然也有圣子。
拜星教这一代的圣子、圣女,原本乃是一对失去双亲的兄妹,硬说起身世,则无比狗血。
就像一些老派武侠小说中的故事一样,拜星教与移花楼乃是宿敌,但数十年前,一名拜星教弟子与移花楼门人在斗争中,意外结成一对,前者叛逃了教派,引得拜星教追杀。
最终夫妻二人身死,却留下了襁褓中的兄妹二人。
接着,不知出于何种缘故,拜星教将两个婴儿干脆养了起来,后来奉为教派圣子、圣女。
听起来气派,但其实没有什么权力,只是名誉上地位高而已。
且罗烟与兄长在很多年里,都并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只以为是被收养的弃婴。
教派悉心栽培二人,却并不是在修行上,至少罗烟被教授的,更多是如何成为一个“美人”。
其舞蹈根底,就是在教派中习得。
多年后,她出落成了貌美女子,终于接到了教主洪神通的“任务”:
接近大周太子,想办法成为其身边人,为教派搭上皇室的线。
彼时拜星教已经规模不小,但受到朝廷打压,若想继续扩张,报上大周太子的大腿成了一个好选项。
那时大周与胤国的战争也到了尾声,老皇帝尚未驾崩,文武帝尚未继位,以太子的身份在地方行走,安抚人心,整顿地方,募集资金。
洪神通就是趁着这个机会,将圣女罗烟以舞姬的身份,送到了大周太子面前。
罗烟对此并不抗拒,因为随着年纪渐大,教派内的约束愈发令她难以忍受。
而相比于拜星教内的江湖武夫,彼时年轻俊朗的大周太子俨然对女子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罗烟的确看上了原身的老爹。
并且,能攀上未来的皇帝,哪怕只是成为一个小妃子,怎么想也比在教派内当吉祥物好。
而罗烟也的确几乎成功了!
她以一次舞蹈,大展魅力,进入了大周太子的视野。
彼时太子虽已有了中山王的妹妹做太子妃,但身为未来皇帝,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
提前物色一些妃嫔,也理所当然。
而出身江湖,却精通魅惑本领的罗烟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就在罗烟开始憧憬,得太子宠爱,未来晋升妃子,摆脱洪神通的控制,将身为圣子的兄长也带出来,安排去朝中做官,改变命运的时候,洪神通却紧急召唤她回去。
要求她离开大周太子,并要安排她北上,去嫁给彼时在军中已经声望不小的赵晟极为妾!
李明夷上辈子在看到这段资料的时候,十分疑惑不解,不明白洪神通怎么突然态度大转弯。
赵晟极彼时虽也崭露头角,但怎么看,也与太子不是一个级别的。
罗烟也不理解,更不愿意听命。
她去见了洪神通,询问原因,洪神通却讳莫如深,只说是“神明”的启示。
可彼时已经攀上了太子的罗烟,见到了更大的天地,更高的权力,心气已经高了。
再不愿听从洪神通的安排。
但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洪神通,她被囚禁了起来,并被洪神通以兄长为要挟,逼迫她就范。
大周太子发现罗烟消失,也曾派人寻找,但彼时朝中也传来诏令,要太子回返。
景平老爹只好离去,只命令当地人继续寻觅,但拜星教遮掩下,自然一无所获。
而很快,奉命登基,联姻的文武皇帝也再没心思去惦记曾在南方有过一段姻缘的舞女。
罗烟终究被送去了北方,哪怕她在不愿,也没法反抗洪神通。
何况,自己的兄长还被囚禁着。
仿佛情景再现,罗烟找到机会,同样接近了赵晟极,加上赵晟极也的确对于拜星教感兴趣,很自然地,将她纳为妾室。
一个镇守北方的将军的妾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远在京中的文武帝自然也不会知道她。
罗烟慢慢的,也渐渐认命了,尤其在生下昭庆之后。
她接受了成为一个将军妾室,困在与主母的宅斗之中。
唯有一件事,她始终放不下,便是始终未能将兄长带出来,每一次她要求,洪神通都会找理由搪塞。
她知道,兄长是拿捏她的人质。
直到昭庆四岁那年夏天,罗烟突闻噩耗,身为圣子的兄长练功破境时,走火入魔身亡!
她急急忙忙,离开奉宁府,直奔南方拜星教总坛。
因路程遥远,无法携带四岁的女儿,只好将昭庆留在家中。
可饶是她日夜兼程,但抵达的时候,也过去好些天了,兄长的尸身已经下葬。
罗烟只看到了林中一座坟茔,一座墓碑。
那一天,罗烟失去了除了女儿外,世间唯一真心在意的亲人。
然而彼时的她,已经不再是当年天真的圣女,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因为这些年,她也时常与兄长通信,在她看来,兄长是个性情稳妥之人,没道理为了突破,冒着走火入魔的风险。
她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开始搜集情报,终于,在她整理兄长的遗物的时候,从一份已经硬了,变质的桂花糕中,找到了藏匿于糕点中的纸条。
那是圣子死前留下的文字,纸条中说,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可能要出事,因为他这些年,在教派中意外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可能有问题,于是暗中偷偷调查。
并终于得知,父母其实是死在洪神通手中,得知了兄妹的身世真相。
圣子一想到这些年兄妹一直为仇人办事,便怒不可遏,可他的调查却引来了教派上层的注意。
圣子正是有所预感,才将遗书藏在糕点中。
“妹妹,如果你能看到这些字条,说明我已经死了……”
罗烟悲痛欲绝!
她立下誓言,终有一日要手刃洪神通,让拜星教这群人陪葬。
但她更明白,她还缺少力量,自己在修行一道上天资有限,只能寄希望于天才女儿。
至于赵晟极?
她从不曾指望。
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岂会为了她,去废掉能利用的教派?
可等罗烟装做若无其事,返回奉宁府,发现女儿也被毁去了修行根基。
再然后,她努力又生了个儿子,可滕王也并不争气。
就这样,她只能将仇恨与誓言深深掩埋起来,等待时机,转眼,便已到了现在。
……
……
“你都知道些什么?!”罗贵妃死死盯着他,再也没有了亲和的模样。
李明夷毫不畏惧,微笑道:
“娘娘制作糕点的手艺,是身为兄长的圣子教的吧,当年,圣子最喜欢桂花糕,娘娘学的也最好,每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一壶浊酒,一碟糕点,漫山红遍……”
类似的话他方才说过一次。
如今又说了一次。
但意思已经截然不同。
“娘娘这些年很少做桂花糕,但每年秋天都会做一次,也不吃,而是与酒摆在一起,放在阴凉处,遥遥祭奠……如今,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眼看又是秋时……”李明夷说着。
“够了!”
罗贵妃心烦意乱,冷冷打断他,眼神冷淡:
“好一个鬼谷传人,昭庆与本宫说你掌握许多情报,本宫还不怎么信,如今却是领教了。可你说这些,又为何意?”
李明夷平静道:
“娘娘与洪神通有仇,但又没有机会报仇,而在下,可以帮助娘娘。”
“你?”罗贵妃似乎嗤笑了一声。
李明夷点头,很认真:“就像在下帮助滕王殿下斗倒太子,帮助昭庆殿下废掉吴所为一样。”
罗贵妃沉默了下。
她讥讽不出来了。
因为李明夷的战绩太显赫,短短不到一年时间,此人从籍籍无名,到陆续帮助自己一双儿女,的确做出了太多匪夷所思的奇迹。
所以,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相信,仿佛眼前人真的可以做到。
“为什么?”罗贵妃问,“为何要帮本宫?”
李明夷说道:
“昨日刺杀我的应该是皇后,这件事不能这么算了,我会报复回去,但需要时间,需要谋划,需要机会,也需要……盟友。”
罗贵妃盯着他:“本宫本就是你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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