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抬起头,打量罗贵妃。
入眼,便是眼前一亮,相比于雍容华贵,令人望而生畏的宋皇后,罗烟便是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风格。
她生着一张鹅蛋脸,虽育有一子一女,却保养得当,脸上都没几道皱纹,眸子依然温润,头戴一座粉色调的头饰,一侧鬓角垂下珍珠。
身段因为常年舞蹈,颇为纤瘦轻盈,穿着粉色的纱裙与白色的罩衣,手腕处衣物卷起,手中轻轻打着团扇,正笑盈盈地打量他。
给人一种很好相处,顾盼生辉的感觉,更因为年岁更高,妇人韵味极浓。
四目相对,李明夷恰到好处地躲闪了下,表现出了少年人些许的羞涩。
“李先生怎么还脸红了?”罗贵妃笑吟吟打趣。
昭庆看了一眼母亲,叹气道:“母妃,莫要吓到李先生了。”
她太熟悉自己的生母是个什么德行了,若论女子魅力,几个宋皇后加起来也不如,而过分亲和的表现,则容易令人降低警惕心。
罗贵妃笑着道:“以李先生的本领,还会被本宫吓到不成?呵呵,坐下说话吧。”
没有繁琐的礼仪,李明夷当即道谢,他与滕王跪坐在案几的一侧,罗贵妃与昭庆则在对面的一侧。
一旁宫女赶紧倒茶。
罗贵妃则关切地问:“听滕儿说,李先生昨日受了伤?”
李明夷视线微微下垂,不卑不亢道:“多谢娘娘关慰,些许皮肉伤罢了,静养一段时日便好。”
罗贵妃叹道:“刺客当真可恨,幸好人没事。走的时候,从宫里带些伤药回去。”
李明夷赶忙道谢。
这时候,门外数名宫女捧着餐盘进来。
昭庆微笑道:“我母妃喜好舞蹈与糕点,平日里有人来,便都以自制糕点待客,今日李先生来了,也不例外。”
滕王也猛猛点头:“我母妃做的糕点很好吃的,宫里的厨子都比不上,你可要好好尝尝。”
李明夷故作惊讶,看到宫女将一一碟碟模样漂亮,色香迥异的糕点放在面前,并配有冰镇的西瓜等时令水果。
“在下身份低微,得蒙娘娘召见,已是大幸,岂敢享用娘娘亲手所制糕点……”
罗贵妃放下团扇,笑吟吟打量着一袭青衫,江湖少侠模样的李明夷,好感大增:
“莫要说那些见外的话,这糕点做了,便是给人吃的,客人若不吃,便是主人招待不周了。
何况……李先生可不是低微之人,这短短不到一年,偌大朝堂之上,何人不识得?
本宫虽在深宫,却也知晓先生做的那些大事,滕王府有今日声势,先生居功甚伟……
本宫早就想与先生见面,也看下本宫这一双儿女时常夸赞之人,究竟何等面貌,今日总算如愿了。”
一番话将李明夷捧到天上,便是心有城府朝堂大臣,被美貌贵妃如此盛赞,都难以招架。
何况少年?
李明夷若不是极为了解罗烟这个女人的性格,知晓她的过往,此刻只怕也要把持不住,飘飘然,落入对方的节奏当中了。
“在下才疏学浅,担不得娘娘盛赞。”李明夷只是一笑。
神态一如既往,没有太大波澜,倒是令罗贵妃眸子掠过少许诧异。
罗贵妃笑着指了指桌上几份糕点:“莫要光说话了,且尝一尝滋味如何?”
桌上有好几样糕点,千层糕、海棠糕、凉糕、米糕、定胜糕……
李明夷一时犹豫,似乎翻了选择困难症。
忽然,他注意到坐在罗烟身旁的昭庆轻轻抿了抿嘴唇,下巴微抬,用眼神示意他选择粉红色的定胜糕。
这是罗贵妃最擅长,喜欢的糕点种类。
——选这个,讨我母妃喜欢。
李明夷接收到了她的眼神,于是用筷子夹起一块粉色的定胜糕。
罗贵妃嘴角豁然微微上扬,那是对厨艺被食客认可的自然流露。
李明夷轻轻咬了一口,缓缓咀嚼,在罗贵妃期待的目光中,将咬了一口的糕点放在盘中。
“可是不合先生口味?”罗贵妃问道。
李明夷摇摇头,放下筷子,感叹道:
“滋味至美,只是,在下更喜欢桂花糕。”
罗贵妃微微一怔。
489、李明夷:娘娘,你忘记曾经发下的誓言了么
昭庆有些意外,按照常理,李明夷这句话是十分失礼的。
主人亲手烹调的糕点,只吃了一口便罢了,还说更喜欢其他,可问题在于,桌上根本没有桂花糕。
而且,她记得,母亲很少做桂花糕,应是不大喜欢的。
她不禁担心地看向母亲,生怕看到她不悦的模样。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母亲并未有任何不喜,反而似乎对李明夷更感兴趣了:
“先生喜欢桂花糕?”
李明夷说道:“大概是因为只有在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才有,新鲜的桂花混杂糯米粉,糖霜……一壶浊酒,一盘点心,秋风飒飒,红叶流水……”
他随口描绘出一副秋景,罗贵妃眼底悄然流露出一丝久远的怅然,她忽然一改之前略带进攻的,虚假的热情。
气质间除了少女的娇憨外,又多了一丝娴静的味道,微笑道:
“再过没几天,就该立秋了,等桂花开时,本宫做些给你们尝尝。”
昭庆一愣,身为女儿,她如何看不出罗贵妃的细微改变?
少了几分生疏客套,多了几分亲近。
可……为什么?
滕王则压根没在意,闷头在啃西瓜。
只有李明夷毫不意外,因为就连滕王姐弟,乃至赵晟极都不清楚,罗烟最擅长,最喜欢的糕点,其实是桂花糕才对。
李明夷再次拿起筷子,每一样糕点都尝了一口,逐一点评,果然都是十分美味。
嗯,比上辈子那些喜欢“烘焙”的名媛强了不知多少……
期间,少不了又是一番寒暄,罗贵妃仿佛好奇宝宝,询问起了李明夷过往辉煌战绩中的一部分细节。
李明夷认真回答的同时,也不时夸一夸姐弟二人。
商业互吹环节了属于是。
等寒暄了一轮,罗贵妃才笑容微敛,挥手让宫女将糕点撤去,又对一双儿女道:
“我给李先生准备了伤药,放在隔壁,你们去取来。”
这是要支开二人,单独交谈了。
“是。”昭庆秒懂,少女起身,递给李明夷一个略带担心的眼神,又看向一直在吃东西,没挪窝的弟弟。
“啊?不用我吧?让下人去拿不就……哎哟。”昭庆接着拉他隔壁的机会,掐了他一把。
滕王这才后知后觉,醒悟过来,闭上嘴,跟着出去了。
屋内的宫女也纷纷走出房间,不过整个屋子大门、窗子却都大大地敞开着,宫女们也没离开太远,就在回廊、院子里站着。
保持着一个,能看清屋内二人,但听不到对话的距离。
这是为了避嫌。
身为贵妃,与男子同处一室,总归不妥。
……
案几旁,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两人。
罗贵妃捧起桌上圆润可爱的陶瓷小茶壶,亲自给李明夷斟了一碗。
“娘娘不可……”
李明夷故作惶恐。
可下一刻,他作势阻拦的手却停在半空,只听罗贵妃说道:
“孩子都出去了,有些问题,本宫便想问个明白……吴所为的伤,是否与你有关?”
此刻,这场交谈才算进入正题!
有关这个话题,来的路上昭庆已经说过,罗贵妃询问过她,但她否认了。
所以,只要李明夷也否认就……
“的确是在下的安排。”李明夷承认了!
“嗤嗤”……
茶水撞入杯壁,轻轻打着旋,罗贵妃的手很稳,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她放下茶壶,垂眸问:“听闻吴所为是被澜海所伤,澜海是你的人?”
“不是,”李明夷摇了摇头,自嘲般道,“澜海此人,进可报朝廷的大腿,退可抱吴大柱国的腿,没道理为我赴死。”
罗贵妃眸中满是好奇,柔声道:
“哦?那本宫便愈发不理解了。”
李明夷眼神平静地迎着她的视线,说道:
“我只是在恰当的时候,将澜海脚踩两条船,曾与东宫勾结的事,透露给了吴世子。
恰好,他那天晚上本就被当众泼了酒,心情必然极坏,那即便不杀澜海,也必然要收拾他。
而澜海此人,浑身匪气,多年不散,我与他接触过,是个关键时候敢掀桌子的人……
一旦意识到自己跌入绝境,是不会束手就擒的,而此人手段肯定也不缺。”
罗贵妃听完,缓慢地眨眨眼:“就这样?”
算计人心,然后事情就如此上演。怎么听都显得不可思议。
李明夷说道:“当然没法提前确定会发生,但只要有可能就够了,试试又不亏。”
罗贵妃赞叹道:“好一个试试,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本宫竟然有些相信了。毕竟,你可是一手导演了周家父子反目戏码的人啊。”
李明夷笑笑,没多解释,适当的神秘感是必要的。
罗贵妃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女人对旁人很感兴趣的时候才会摆出的姿势:“那昨日的刺杀……”
李明夷说道:“我与二位殿下都怀疑,是坤宁宫做的。”
罗贵妃轻轻点头,并没有就这句话接下去,而是问道:“本宫更关心那名出现在太子府内的神秘红衣女。”
顿了顿,她身体愈发前倾,似笑非笑:“说起来,她不会是你们鬼谷派的人吧?”
罗烟是朝中极少数知道李明夷“鬼谷传人”身份的人,也是为他的来历打掩护的靠山。
李明夷说道:“娘娘要这么想也可以。”
然而下一刻,罗贵妃却微微坐直了些,幽幽道:“可是,你不是鬼谷传人呀……”
——你不是鬼谷传人呀!
凤栖宫内。
随着罗贵妃幽幽地吐出这句话,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室内一片死寂,李明夷正缓缓拿起面前的茶盏,即将递到自己唇边。
此刻,他微微垂眸,在茶汤中看到了自己面无表情的倒影。
李明夷动作自然地啜饮了一口,又放下杯子:“娘娘何出此言?”
罗贵妃笑道:“本宫曾知会洪神通,让他调动整个拜星教的人脉来查鬼谷派,得到的结果,鬼谷派的这一代传人的情况与你并不一样。”
李明夷神色泰然地平视过去,毫不心虚:“那大概是洪教主的调查出错了。”
“是么?”罗贵妃盯着他,想从少年脸上看出心虚。
但她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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