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昭庆从现身后,就不曾笑过。
此刻美人一笑,刹那间艳压群芳,便是羞恼不已的吴世子都呆了呆,有了片刻的沉迷。
李明夷也愣了愣,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随着昭庆的笑声越来越大,渐渐肆无忌惮,吴世子与太子等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昭庆!”太子率先拍案,“如此发笑,成何体统?”
昭庆这才徐徐敛去笑声,看向太子,针锋相对:
“怎么?今日宴会不是因本宫所设?兄长如何连笑都不许?那我便只好哭了。”
太子愈发恼火:“你,你这般……父皇若知道……”
昭庆突然厉声道:“兄长也知晓,做了事,怕父皇知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多数人只会一头雾水,可李明夷等少数知情人却是直呼好家伙。
这句,无疑是暗讽太子侵占颂帝后宫一事。
我忍……太子牙齿咬的咯吱咯吱作响,双拳紧握,死死忍耐,一声不吭,一张脸都红了。
“昭庆,”忽然,吴世子柔声微笑道,“太子殿下语气重了些,但也是好心,你有句话说的对,今日晚宴,是为你我的婚事所设,自然该笑,哈哈。你们说是不是?”
吴用、包宴等人纷纷附和笑起来。
李明夷表情古怪,心道姓吴的也是个能屈能伸的。
昭庆却突然扭回头,冷冷地盯着吴世子,声调骤然拔高:“本宫没说你是不是!?”
她突然站了起来。
众目睽睽下。
浓妆艳抹的昭庆公主在所有人猝不及防下,站起身,气咻咻的模样,声音冰冷:
“吴所为,你一口一个婚事,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算合礼,可你今日几次三番挑衅,刁难本宫的人,刁难王府的首席先生,你可曾将本宫放在眼里?将我皇家放在眼里!?是你成心如此,还是大柱国教子无方?才教出你这等无礼之人!?”
这话重了!
按说,以昭庆的头脑,不该突兀发难才对。
连滕王都懵了下,心说:姐你刚才不还一直拦我,要我不要闹?
怎么你啥话都说?
如果说,开席时她那几句冷语,还勉强能圆过去,此刻的话就是公然开骂了。
一众官员也都愣住,没料到昭庆这么猛。
李明夷心中突然生出不妙预感……难道……
吴世子被骂的面色阴晴不定,腾的一下也站起来了。
“世子……”吴用等人赶忙拦他。
却见吴所为深吸一口气,阴柔的面庞重新绽放笑容。
他笑眯眯地走出席位,来到空地中央,一脸歉然地朝太子、白经纶、李柏年等人拱手:
“我吴家此番进京,乃是诚心娶亲而来,绝无挑衅之意,方才切磋,只是我大云府军中习惯,不料京中讲究多,如有冒犯,还望谅解。”
他又转回头,笑着看向昭庆,走近了几步,柔声道:
“公主对我有所误会,也理所当然,不过,日后你我白头偕老,时日长久,自能看清为夫……”
昭庆冷不防端起桌上酒壶,拔掉塞子,朝他脸上泼去!
“哗!”
这动作极快,周围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清冽的酒水便浇了吴世子满脸、满头。
他笑容彻底僵住了,酒液滴滴答答流淌下来,四周死寂一片。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昭庆盯着他,冷笑道:“没喝醉,怎么就胡言乱语?为夫,去青楼里喊吧,这里没有你的夫人。”
一片哗然。
“砰!”太子拍案而起,怒斥道:“昭庆!你……没大没小,来人!请公主回家去!”
“姐……”滕王也傻了。
“不用兄长劳心,”昭庆笑着,笑容中却带着决绝,眼中仿佛有晶亮的东西闪烁着,她说,“我自己会走,真以为这地方我愿意来?”
撂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只是转身之际,眸子对上了同样站起身的,李明夷的双眸。
视线碰撞。
李明夷突然读懂了她的心思。
也明白了昭庆今日为何突然盛装打扮,偏要来这场聚会的原因。
根本不是放心不下滕王,而是……这就是她想出的另外一个办法,表达的态度。
随着婚期临近,李明夷这里迟迟没有进展,昭庆心中已没有多少希望。
她遵守着诺言,不去服毒,但她也不愿束手待毙。
于是,她选择在这里大骂吴所为,以此试图令婚事出现波折,乃至激怒吴所为,以寻求破坏联姻的可能。
这个方法当然很幼稚,极为冒失,成功率渺茫,更大的可能性是惹得颂帝雷霆震怒。
引来成婚后,吴所为的报复。
昭庆不会想不到这点。
但这是她能做的,仅有的一点点努力了。就算破坏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也不想什么都不做,就一直等待着,等待着被抬进花轿。
“对不起,”昭庆与李明夷擦肩而过时,低声说。
“殿下……”李明夷很想说,自己的准备已经差不多了,你本不必如此,可昭庆又如何知道他有多少计划?
昭庆径直往外走,人们如潮水般往两侧分开。
吴世子满脸酒水,表情微微狰狞,忽然朝着她的背影大笑道:
“谢公主赐酒!本世子明日入宫求亲,不只要你,还会将这姓李的也一并要来做嫁妆。”
昭庆脚步一顿,瘦削的肩膀抖了抖,但最终还是继续迈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双胞胎紧随其后。
“姐……”滕王也赶忙追了出去。
“世子……”太子道,“你放心,她只是一个公主,婚事由不得她。本宫这就去见父皇,要她向你赔罪。”
吴世子收拢笑容,朝太子拱拱手:“告辞。”
说罢,他也起身往外走,再坐下去,他担心自己再也难以维持风度。
现场一片混乱,群臣皆起身往外送人,宴会俨然要提前终止了。
而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李明夷却眼神幽冷地站在黑暗里,忽然,他心脏微微悸动,那是温染等人在向他禀告某些事情的进展。
“密侦司,已经妥当……”
李明夷听着温染简短的汇报,嘴角微微上扬,他扭头,与落在群臣后头的文允和、谢清晏二人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二人心领神会,也纷纷起身往外走,知道该行动了。
李明夷悄然后退,迅速消失于暗处,开始动用锁心咒,联络吴用、陈久安等人。
万事俱备,今晚解决吴所为。
桌子上的饭菜一口没动,他忽然想吃鱼了。
469、白眼狼
“砰!”
房间中,巨大的花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粉碎一地。
“贱人!贱人!”吴世子神色狰狞,面庞通红,反手再抓起一把凳子,抡圆了向墙壁砸去。
“贱货!你等着……等着……”
价值不菲的檀木凳子也四分五裂。
屋内的地毯上,已遍地狼藉,那只京巴小狗蜷缩角落,撅着屁股,瑟瑟发抖,恐惧地尿了一地。
门外,包宴等护卫沉默地站着,没人开口,空气中满是压抑的气氛。
世子从宴会场回来后,便大发雷霆,疯狂泄愤。
良久,云收雨住,屋内咒骂、打砸声消失了,包宴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殿下……”
吴所为气喘吁吁,坐在仅剩下的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双手扶着膝盖,发丝垂在额前,形成了一缕刘海:
“叫人,打扫干净。”
“是!”
接着,一名名丫鬟瑟瑟发抖地进来,跪在地上,飞快捡起碎裂的物件。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门外,羽扇纶巾的吴用才走了回来,小声询问。
从包宴处得知经过后,吴用颔首,迈步进入屋中,对几名丫鬟道:“可以了,都出去吧。”
吴世子始终维持着双手扶着膝盖,微微躬身的坐姿,双目紧闭。
此刻才抬起头,睁开眼睛,人冷静了不少:“吴先生,有事?”
吴用走过来,一阵附耳。
吴世子眸中猛地掠过寒光:“竟有此事!?”
吴用道:“这是老臣这段时日,与朝中官僚行贿时,得知之事,唯恐是假,便又细细打探,刚收到更进一步的情报,再结合今晚宴会上,太子的表现,只怕……”
他方才耳语的,是有关澜海当初替东宫做事,暗杀李明夷一事,以及,澜海疑似投靠杨文山的消息。
后者极为隐秘,前者知情人也不多,没闹大,被压了下去。
“好哇,一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吴世子火气未消,正在气头上,道:
“包宴,把澜海叫进来!”
澜海这段时日一直陪在附近,伺候吴家人,随时等候吩咐。
不过,以他的身份,今晚没资格去赴宴。
……
很快,模样略带江湖匪气,却笑容满面的澜海小跑着进来:
“殿下有何吩咐?”
澜海尚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
吴世子眯着眼睛,打量着他,忽然笑道:“老澜啊,你替我吴家做事多久了?”
澜海受宠若惊模样:“回禀世子,粗略算也有六七年了。”
“六七年,”吴世子感慨道,“我吴家待你如何?”
澜海拍着胸膛,一脸忠诚:“无异于再造之恩!”
吴世子柔声道:“呵呵,过了,这就过了,你办事,我爹给你钱,到不了那一步,不过……六七年,就算一条狗也该能养熟了吧?”
澜海突然觉得不对,眼神微动:“世子何意?”
“砰!”突然,一旁的吴用抬起一脚,踹在澜海膝窝,令他双膝一软,噗通跪下,厉喝道:“澜海!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么?!”
澜海心中大恐,匍匐于地,满面茫然:“我,我不知……”
“锵!”
吴世子突然站起,反手从包宴腰间拔出雪亮长刀,抵在澜海脖颈上,幽幽道:
“你知道的,我最讨厌白眼狼。”
澜海心头恐惧炸开,张着嘴,一脸惶恐。
吴世子道:“非要我提醒你么?你是否投靠了太子,帮他做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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