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吴用张了张嘴,下意识站起身,蹬蹬后退两步,竭力压下惊恐,深吸口气,沉声问,“皇后娘娘,说什么?”
李明夷微笑道:
“娘娘托我……呵,我的意思是,有些人不希望联姻成功,你懂吧?”
这句话在吴用耳中,自动翻译成了:娘娘不想联姻成功。
吴用瞳孔微微收缩,沉默下来。
宋皇后会希望两家联姻吗?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在入京前,吴王底下的谋士已反复推演过京城局势,其中就包括“太子”一派的态度。
按理说,太子一派是会支持联姻的,因为这毕竟有利于朝局稳定,有利于颂国的稳定。
身为储君,大局观还是有的。
但这是上个版本的答案,随着太子被禁足,几乎半废,再加上之前,太子党与滕王党乱斗,以周秉宪被罢黜收场。
情况变得复杂起来。
若太子强势,地位无忧,那大局观自然重要。
可若太子弱势,地位不稳,这个时候,就不得不考虑到联姻后,滕王势力的增长了。
当然,滕王获得吴家支持,此事有利有弊,弊端在于,若吴家太强,颂帝反而不会希望滕王成储君,以免“外戚”做大。
但这是未来的事,颂帝年富力强,还能坐很多年皇帝,谁知道未来情况如何?
可滕王的增强,却是近在眼前的。
这也是罗贵妃为何支持联姻的原因。
所以,在吴用看来,宋皇后若反对联姻,也是有着充足理由的。
只是……此事为颂帝推动,皇后虽尊贵,却也无法扭转局面才是。
但眼下皇后派陈久安来见自己,明确表态,立即令吴用心中大凛,仿佛看到了一场无形的风暴,在京城上空酝酿。
平静的水面之下,不知有多少势力在博弈。
“联姻乃是大势所趋,”吴用念头电闪,义正词严道,“皇后娘娘若有不同意见,可与陛下分说,此事亦非吴某人区区一个军师可以置喙的。”
他岔开话题,不想接茬。
此事太大,他一旦卷入其中,一着不慎,只怕要粉身碎骨。
李明夷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叹道:
“是啊,联姻是何等大事?岂是你我可干涉?但个人选择,则是另外一件事。吴先生,不必紧张,联姻是一码事,邀请你来我们这边,是另一码事嘛。”
吴用心中呵呵,眼神好似在说:你当我是蠢货?
但凡是两个事,你会放在一起说?
他有点懂了,皇后似乎有意破坏联姻,所以才找到了他,希望他投诚过去。
可一旦自己跳过去,还不是要卷入破坏联姻中?
“陈学士,还有这位阁下,”吴用深吸一口气,语气也冷淡了下来:
“若二位今日目的是拉拢在下,那我只能提前失陪了。
这一桌好菜,便由二位享用,这礼物既然送了,也没有收回的道理,二位慢用,吴某人告辞!”
他拱了拱手,迈步就往包厢门走。
竟是果断至极。
惹不起,还躲不起?
“欸,不是,别急着走啊……”陈久安慌了,他赶忙起身阻拦,又疯狂向李明夷打眼色:
若让此人回去,还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李明夷却是动也没动,嘴角依旧挂着笑容,仿佛胜券在握一般,轻轻拿起桌上酒盅,抿了一口,才不慌不忙,幽幽道:
“刘峰,你在吴家莫非是呆了太久,已忘了自己是谁?在我这装什么忠心!?”
吴用本已走到门口,作势开门,可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宛若被一道雷霆劈中,整个人身躯狠狠颤抖了下,僵立于原地,手中的黑白羽扇也掉在了地上!
吴用愕然扭头,瞳孔收缩成小黑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刘峰!
有多少年,没人用这个名字叫自己?
“你没听错,”李明夷头也不回,悠然靠坐在高背椅上,幽幽道:
“或者你记不清了,我便好心帮你回忆一番,太行山下,二百盗匪,芦苇荡,吴家十三口……”
随着他口中一个个饱含深意的名词念出,这位在大云府军中颇有名望的“第一军师”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苍白如纸。
那久远的,早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疯狂地攻击他的大脑。
“住口!”吴用那儒雅俊朗的面容突然扭曲起来,额头青筋隆起,有些狰狞,“你在胡说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陈久安都惊呆了。
他听不懂这些词的含义,但隐约也能猜出些东西,似乎,刘峰是这个吴用另外的一个名字?
密侦司这位大人掌握了他的某些秘密?
李明夷神色淡然,依旧头也不回,哂笑道:
“刘峰,你大可以觉得我是胡说,那你离开便是。
不过,我要提醒你,只要你今日走出这个房间,有关当年的那些事,很快就会送到吴珮手中,呵呵,你猜一猜,若他知道了……会发生什么?”
沉默!
包厢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方才一副忠肝义胆,怒气冲冲要走的吴用彻底僵住了,仿佛被死死控在了原地,陈久安啧啧称奇,不住打量二人,八卦之心强烈到无以复加。
李明夷说完这句话,便再也不理会这个瓮中之鳖,而是自顾自拿起筷子,开始夹菜吃饭。
眼前的一桌子菜肴的确精美,他忙了一天也饿了。
至于吴用的反应?
他则全然不曾担心……
因为从他确认吴用如历史上一般,跟随吴世子抵京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此人必然会被自己拿下。
成为他安插在大云府内的一枚暗子。
因为,他掌握着吴用隐藏的最深的一个秘密。
……
吴用,与吴珮同为吴姓,乃是同宗同族。
吴家乃是大族,分支不少,兴旺者有之,衰落者有之。
吴用这一支,算是中层,亲缘上与吴珮这一房不远不近,家中长辈却也是实在亲戚,与吴珮大有情分。
因某年吴用这一支所在地发了灾难,加上盗匪横行,而恰好吴珮升任边南大都督,驻扎大云府,以平定匪患。
故而,吴用这一家人,索性离开旧地,举家迁移去往大云府,投奔吴珮。
可就在那一年,一家人经过这个世界上的太行山时,却被彼时山上盘踞的一伙土匪劫了。
这伙盗匪人数约莫二百,为首的大当家,与说书人口中凶神恶煞的盗匪不同,乃是个容貌俊朗,还读过不少书的青年。
因天灾,索性集结了一伙难以活命的百姓上山做了土匪。
此人,便是刘峰。
刘峰劫掠吴用一家人时,遭遇反抗,底下人便杀了几个年长的,将其余人绑上山。
本打算做肉票换钱,结果刘峰在翻看这家人随身携带的路引、族谱、地契,以及最重要的,与吴珮来往的书信后,才意识到糟了。
自己竟绑了朝廷大官的亲戚。
更糟的是,此事已无法挽救,人也杀了,连女眷也被手下祸害了。
刘峰顿时意识到不妙,这伙人若迟迟不去,朝廷大官一旦差人来接应,很容易查到太行山。
那自己等人就完了。
意识到这点后,刘峰便已决定逃命,然而在观察到吴家人中,某个青年与自己身材模样略显相像后,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这年月,不同地方的族人本就难以相见,若自己能冒充顶替,投奔吴珮,岂不是可以摆脱土匪的身份,洗白上岸?
刘峰当即对名为吴用的青年单独审问,随着审问深入,他愈发觉得可行性不小。
于是,他通过反复用刑盘问,得知了足够多的信息,再然后,他下令将吴家人都杀了,至此,这一支十三口人,全数葬身太行山。
再然后,刘峰以自己等人杀了大官亲戚为由,恫吓手下,解散了队伍,让其余人各自逃命。
而他自己,则携带了书信等“证明材料”,冒名顶替成吴用,一路逃去大云府。
见到了“族叔”吴珮,并哭诉,自己一家人被太行山匪杀了,自己因外出撒尿,才逃过一劫。
吴珮对吴用的印象本就不深,见其言行,大略样貌也都对得上,便也不曾多疑。
便将他留在军中,给了个小职位。
再然后,吴用凭借自身的本领,潜心钻营,加上亲属这层关系,扶摇直上,用了十年时光,终于有了今日的地位。
李明夷更知道,按照原本的历史,吴用的这个秘密至少还能再隐瞒十年。
十年后,吴家虽然不断被颂帝削弱,但因为北方胤国的威胁,所以,赵晟极也并没有对吴家用兵。
更多是不断削弱,用慢刀子割肉的法子应对。
因此,吴用在大云府依旧过了十年舒服日子,直到在某一条剧情线中,涉及到他这个身份的败露,这起旧事才终于大白于天下。
而如今,这个足以让吴用死的不能再死的秘密,便被他提前十年,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
包厢中。
刘峰……或者说吴用,终于还是迈着沉重的双腿,一点点走回了座位,脸色难看至极地坐了下来。
李明夷缓缓咀嚼着一片肉,见状笑眯眯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这就对了嘛。”
吴用声音沙哑,眼珠发红,死死盯着他,说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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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要求,方才已经说过了,不想再赘述。”李明夷神色平淡。
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吴用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首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噗嗤。”李明夷笑出了声,然后摆摆手,一副抱歉没忍住的样子,“你继续。”
“……”吴用脸颊肌肉抽搐,道:
“其次,即便你要诬陷我,也不是空口白牙能做到的,大柱国会信你们,还是信我?”
李明夷摇头,轻轻叹息:
“吴先生当真不见棺材不掉泪,嗯,你当然有底气负隅顽抗,因为在你看来,终归是这么久远的事……可我若没有证据,又岂会知道这个秘密?”
顿了顿,他继续幽幽道:
“其实,证据并不难找,你最大的破绽,就是当初的那群太行山匪。
吴用一家十三口的死,那些匪徒都知道,嗯……纠正一下,准确来说,知道吴用这个人也死了的,倒远没有二百人那么多。
你当年还是很谨慎的,对手下人放出的风声,也是吴用此人逃跑了,会带来官兵报仇。
但实际上,是被你暗中处决了,可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
这些年来,随着你在吴家扶摇直上,名气越来越大,你暴露的风险也在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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