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颂帝终于道出来意,所谓一回生二回熟,鉴贞老和尚象征性地推辞了几次后,终于松口:
“按理说,贫僧不理俗务,本不该插手此事。”
“但涉及入室境修士的争斗,难免波及无辜,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只要那裴寂点头,贫僧倒也可以勉为其难,做个保人。”
“只是……”
颂帝淡淡道:“大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鉴贞双手合十,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寺中正筹划为大佛重塑金身,近日城中香客慷慨解囊……”
颂帝道:“以护国寺香火之鼎盛,此事不该困难才对。”
鉴贞:“阿弥陀佛,寺中大佛不只一座。”
颂帝:“……”
俄顷,禅房门打开,黑衣老僧笑容满面,率领群僧,亲自将赵晟极送出来,一直到寺门口,目送伪帝拂袖上车远去。
朔风起,阴云移。
鉴贞老和尚负手立于风中,脑海中回忆起上回,自己向李明夷化缘的一幕,感慨不已:
“李施主真是好人啊……”
知客僧与“大头”沙弥面面相觑,不明白此话何解。
……
……
李明夷昨晚没有回家,上午的时候在王府中,等到了宫里专门来交代详细事情,委任他为使者的宦官。
滕王姐弟全程忧心忡忡,但颂帝成命,覆水难收。
整个总务处内,门客们得知此事后,也都为首席捏了一把汗。
唯独李明夷自己还算镇定,下午时,推说回家补觉,返回家中。
书房内。
“赵晟极怎么想的?要派你去谈判?”司棋小屁股坐在桌角上,一双小腿悬空轻轻摇晃着。
没大没小的。
她语气轻松,甚至有点想笑。
李明夷仰头躺在房间里用来小憩的榻上,双手交叠于脑后,苦笑道:“你问我,我问谁?”
这个决定委实出乎预料,按照他的计划,只要谢清晏成功提出策略,朝廷采纳,剩下的事就是走流程。
顺便还能卖给老和尚一个人情。
他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有等双方定下交换人质的日期和地点后,筹划如何减少风险,安稳地接回赫连屠。
结果颂帝的一道旨意,钦点他为谈判使者……
司棋吃着一只黄澄澄的梨子,想了想,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吧,你就去走个过场呗,还能白捞一个功劳。”
李明夷幽幽道:“若只是我自己去,自然没什么,可偏偏知微与我同去。”
鬼谷传人的加入会给营救计划增加不少变数。
若知微全程划水摸鱼,装傻充愣也就罢了,可若是被她瞧出端倪,或者干脆她想要立功搞事,就会成为一颗雷。
不过,事物都有两面性,若操作得当,同样也可以想法子利用这个契机。
“诶诶诶,我看到你眼珠乱转了,你是不是又有鬼主意了?”司棋吭哧地咬下一口汁水四溢的梨子,忽然指着他道。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你想多了。”
“嘁……”司棋才不信,她咀嚼着梨子,片刻后,忽然道,“你不会打算将她拉进故园吧?”
李明夷闭上眼睛:“不会。至少……暂时不会。”
鬼谷传人是他分裂大颂朝堂的一把刀,虽说将刀握在手中最好,但如今的他,尚且没把握彻底降服鬼谷传人。
不过……
“或有机会,借刀一用。”
……
徐南浔被绑第二日,相关消息被朝廷死死地封锁着,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
故园也没有散播此事,双方似乎都有意将这场交换人质的行动放于暗处。
倒是上午时,高震再一次踏上茶楼,准备蹲点,一盏茶才喝了一半,就听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有官差急促上楼:
“禀大人,反贼出现了!”
高震猛地起身,直勾勾盯着他:“说清楚!”
官差双手将一封信奉上:
“就在方才,菜市口里一个乞儿找到红旗下的兄弟,送了这封信来,我们盘问下,得知是大约半个时辰前,有个遮住脸的男人给钱,让这乞儿来送信,说送完了可以去领剩下的一半钱,我们的人已经尾随过去了。”
高震叹息一声,心中明镜一般,反贼如此小心,恐怕早已跑了,哪里去追?
他伸手接过那封信,没有拆开,而是揣入怀中,匆匆下楼往宫中去了。
一个时辰后。
这封由裴寂亲自书写,同意商谈,且写了时间地点,接头方式的信便出现在了颂帝案头。
又两个时辰后。
两名宦官分别将这封信的内容送往太子府与滕王府。
同一天,京中钦天监张贴暴雨预警,一场突如其来的盛夏暴雨即将降临,工部衙门下令相关衙门做好疏通水渠,排水泄洪的准备。
晚上,城中开始有雷鸣,水汽氤氲。
……
徐南浔被绑第三日,清晨。
李明夷一大早就起床,吃过了饭,拿了一把雨伞,走出家门,钻上了等在门口的,熊飞亲自驾驶的马车。
钻入车厢,李明夷感慨道:“你好久没充当我的车夫了啊。”
熊飞苦笑道:“先生这会还有心思发这感慨?王爷与公主殿下昨晚都没睡好了,一大早,公主殿下就来了府中,只是此事牵扯大,她不便来相见。”
李明夷笑道:“不过是去那些反贼见一面而已,又不是生离死别,搞得这么沉重做什么?”
熊飞欲言又止,心说京中不知多少人盼着您回不来,最终却也只是叹了口气,摇头驾车。
马车一直行驶到了大鼓楼附近的街口,这里,赫然已经有另外两辆车在等待。
其中一辆由昭狱署的人提供,停在一旁。
另外一辆,同样是刚刚抵达,由书童子涵驾着,此刻车帘掀开,一身白衣的知微公子走了下来,手中也握着一柄油纸伞。
正好与同样下车的李明夷对视一眼。
“又见面了。”
异口同声。
李明夷回头朝熊飞挥挥手:“就在此分别吧,等我回来。”
旁边,知微揉了揉子涵的头,在后者担忧的目光中笑道:“此次过去,人多反而麻烦,两个人够了。”
“可是,公子……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反贼……”子涵紧张的浑身打摆子。
知微眼眸柔和,忽然靠近过来,低声说了什么,子涵眼睛亮了下:“真的?”
她情绪得到了安抚。
知微笑着摆摆手,辞别书童,与李明夷一同走向了昭狱署提供的那辆朴素到极点的马车。
这次出城谈判,只有他们两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带。
阴沉的天空下,二人于众人视线中走到马车旁,一左一后,彼此对视,同时开口:
“你驾车!”
438、知微公子,接下来,由我代表故园与你谈谈(二合一)
马车终归还是携着众人的牵挂,从城门口洞穿了出去。
李明夷与知微谁都不愿意驾车,最终索性抛铜钱决定。
李明夷赢了。
此行并无朝廷的人暗中跟随。
这次谈判的目的是接触,既然定下了换人的决定,那至少在真正交换人质前,为免刺激反贼,朝廷不会轻举妄动。
出城后,外头的道路便不再好,车轮碾过,也显得颠簸起来。
李明夷坐在车厢中,将雨伞放在一侧,前头的帘子拉了起来,用麻绳系着。
知微白色的长衫背影纤细,视线越肩而出,可以看到天空上翻滚的,沉甸甸的积雨云。
不时有闷雷响起,但雨水却好似被云彩兜住了,迟迟不落下。
因这天气,城外也几乎没有什么人,来往的商旅、行人都自觉地没有赶在这时赶路。
绵长的官道显得空荡荡的。
天地气氛被渲染的格外静谧。
“你好好驾车,注意道路,我坐着有点颠屁股。”李明夷吐槽。
知微的背影僵了下,她脸颊鼓起,有些生气,小鞭子挥舞的愈发用力,马车更颠了。
“堂堂鬼谷传人连车都驾不好?如何驾驭天下?”李明夷被颠的龇牙咧嘴。
知微猛地拉动“手刹”,令车子停在半路上,扭回头来,笑吟吟道:“嫌不舒服啊?那你来驾啊?”
“大可不必。”李明夷老神在在,“反正颠起来咱俩都难受,我屁股糙,不怕。”
知微本想说一句谁怕谁?但她底色终是女子,唯恐光滑如去了壳的屁股蛋被颠坏了,便只好扭回头去,不情不愿继续驾车,倒是平稳了不少。
“不想李先生还是个无赖,”知微冷笑,“半点没有君子之风。”
李明夷慵懒的语气:“好好好,我是无赖,你是君子,你全家都是君子。”
“……”知微咂咂嘴,觉得这嘴斗的十分不尽兴。
沉默了会。
她主动挑起话头:“等会和反贼接触后,你打算怎么办?”
按照故园送去菜市口的信中描述,二人需要驾车在今天上午抵达城外一个唤作“落凤”的山坡,之后等待对方来联络。
李明夷将双手拢在袖中,闭着眼睛,后脑勺靠着车厢木板:
“做该做的,不做不该做的。你我过来名为谈判,实为送信,也不是救人,等会将朝廷的意思送到,多余的话一句不要说,再将反贼的口信带回来,就算完成任务。”
知微表情踟蹰:“就这样?”
这方案太无功无过了,若只是如此,随便派来一个人都能做到。
李明夷嗤笑道:“不然?还是说你知微首席打算用三寸不烂之舌,让反贼缴械投降?”
知微板着脸:“那若对方不同意朝廷的要求呢?”
李明夷看傻瓜一样的表情:“不是说了吗?只来回传信,不同意就不同意呗。”
他嗤笑道:“你真当自己去谈判了?立功心这么急切?你不已经是太子府首席幕僚了么,功劳是赚不完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知微半信半疑:“你真这么想的?”
她其实在试探。
其实她在这次事件中,也不想搞事,反贼杀人不眨眼,可不会因为她是什么首席,或者鬼谷传人,就优待她。
她挺怕死的其实……
尤其,她还是个穿着马甲的女子,一旦被发现,落入贼巢,后果不堪设想。
可偏偏,李明夷与自己随行,这就多了一个大大的不稳定因素。
知微脑海中不禁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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