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夷会不会在谋划,想趁着这个机会,将自己干掉?
毕竟,二人如今各为其主,立场上是敌非友。
知微不得不防。
一旦自己毫无防备,而李明夷率先偷袭,将自己卖了,那……
“不然呢?”李明夷忽然幽幽道:
“我可提醒你,你不要给我搞事情。否则,在反贼巢穴里,我若察觉到你乱动手脚,我不介意将你留下。”
知微“呵”了声,扬起雪白下颌,反唇相讥:
“李先生还真会说大话,你还是自求多福吧,反贼上次可是专门绑过你的。
我也提醒你,最好之后真如你方才所说的这般行事,否则,咱们谁留下,谁回去,还未可知!”
互相放狠话!
气氛突然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也不知道远在皇城中的颂帝与宋皇后是否能预料到这一幕。
而这时候,马车已经来到落凤坡附近。
……
“轰隆——”
天空中一声极响亮的炸雷,然后倾盆大雨落下。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马车顶棚上,马匹因炸雷而受惊,长嘶一声,知微惊呼一声,本能地后撤,将半大个身子躲入车厢内,恰好撞入李明夷怀中。
感受到脊背靠在男子火热的胸膛上,知微愣了下,而等李明夷的手突然揽住她的纤腰,知微脑子空白了一瞬,反手一个巴掌甩过去。
却被李明夷单手扣住她的手腕!
“你发什么神经!?”
李明夷怒斥。
“马惊了!快……我来!”
李明夷一条手臂将她的细腰粗暴地后拽,一手钳制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后一丢,自己身体前倾,抓住了缰绳。
受惊的马匹狂躁起来,气力何止百斤?
身为半吊子武人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出来,他手臂肌肉隆起,五指紧握,缰绳绷成一条直线,硬生生将受惊奔跑的马死死勒住!
马车剧烈颠簸,半个车厢都悬空起来,而后又狠狠落回地面!
“砰!”
车轮陷入地面,惊马被重新压服,李明夷扳动车上的“手刹”,两只袖管也被暴雨打湿。
他长舒一口气,扭头恶狠狠地瞪了知微一眼:
“你刚才想什么呢?马惊了不拉缰绳,来打我?!”
知微一张脸涨的通红,想要辩解,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
她又是个好面子的,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顿觉颜面尽失,哼了一声撇开头去,道:“粗鄙。”
李明夷呵了一声,懒得与这雌儿计较。
外头暴雨倾盆,积蓄了一夜的暴雨哗啦啦落下,砸在地上,仿佛腾起了一片烟雾。
二人一声不吭,一左一右坐在车厢里,静静地等待着。
暴雨来得快,去的也快,且多是一阵一阵的间歇落下。
擂鼓般的第一波雨势稍小的时候,淋的精湿的马匹又嘶鸣起来。
二人一惊,同时扭头朝外望去,只见落凤坡上,雨水之中,一个浑身蓑衣之人步行走来。
蓑衣人来到马车旁,此人斗笠下一张脸蒙着黑色面巾,凌厉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道:“朝廷的人?”
反贼来了!
知微精神一震,抢先开口:“我们乃此次谈判使者,你是故园的人?”
这名江湖暗卫点了点头,转身往远处走:“跟上。”
这次,李明夷亲自驾车,于雨中跟着对方前行。
速度自然不算快,但故园的人藏匿的地点竟然也并不远。
……
一行人离开落凤坡,来到了一座竹林下,蓑衣人往山上走,李明夷与知微只好将马车拴在竹林外,二人各自撑伞,跟在这名暗卫身后上山。
这是京城外的一座并不甚名声的小山,也不高,更像个大土堆,山上有一座道观,规模不大不小。
“跟我进来,少耍花样!”领路的暗卫推开道观正门,回头道。
李明夷与知微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二人跨入其中,甫一踏入,就看到院子里左右站着一名名佩刀的大周暗卫,一个个蒙着面,眼神幽冷地盯着二人。
而在院子一角的一间虚掩的杂物间内,道观的原主人,几个道士都被绑的死死的,嘴巴也堵住,囫囵丢在里头,瑟瑟发抖。
——这里被反贼强行占据不久,大概率是今早才占据的。
——这意味着,他们藏身的真正地点不在这里,徐南浔应该也不在。
知微迅速进行分析,又想到这里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落凤坡下,不禁叹息,感慨反贼行事周密。
此刻,道观中央的正殿中,三把椅子呈现品字形排列着。
面容沧桑,手旁立着一把狭刀的大内都统裴寂端坐主位,正朝殿门。
穿花花绿绿彩戏长袍,头发用彩线系成一缕缕的戏师坐在左侧椅中,翘着二郎腿,手指骨节上,一颗颗琉璃珠子来回翻滚。
书生打扮,举止斯文,脚旁一个布袋里塞着几根画轴的画师坐在右侧,闭目养神。
“老大,朝廷的人带到了!”领路的蓑衣暗卫跨入殿中,抱拳行礼。
雨水滴滴答答,从他的蓑衣上流淌下来,在地上集聚成一滩滩水。
李明夷与知微紧随其后,也走了进来,动作一致地合拢油纸伞,并将雨伞立着靠在殿宇大门左右。
“在下见过裴都统!”
二人再次异口同声开口。
说完,又瞪了彼此一眼。
戏师与画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竭力绷住表情,避免露馅,也不吭声。
裴寂面无表情,大马金刀坐着,俯瞰二人,目光在二人脸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道:
“倒是眼熟。”
下一刻,二人突然同时看向裴寂,异口同声:
“她是东宫首席幕僚知微!”
“他是滕王府首席门客李明夷!”
二人唰地扭头看向对方,视线在空气中对撞了一秒,隐约好似碰撞出火星子。
只是这一眼,那点脆弱的信任瞬间荡然无存。
知微“噗通”一声跪下,指着李明夷大声道:“文允和、柳景山都是此人为朝廷招降的!”
近乎同时,李明夷也指着她,大声道:“你们和密侦司会面时,就是此人追踪到的地点!”
空气寂静了一瞬。
李明夷与知微同时惊愕地看向对方:果然!这家伙是打着借刀杀人的主意!
坏透了!
还好自己早有防备……
下一刻,二人再次同时开口:
“津楼绑架案中,你们要绑的就是他!却给他跑了!”
“津楼绑架那次,是她提早示警,才导致你们失败!”
众人:“……”
知微脸色唰地就白了,心说李明夷啊李明夷,好狠毒的一个人……
李明夷装出气愤至极的模样,仿佛在看一个叛徒。
裴寂:“……”
画师:“……”
戏师:“……”
守在主殿门口的几名江湖暗卫:“……”
好好的谈判,从一开始,似乎就有点画风崩坏。
沉默了一会后,裴寂深吸一口气,冷哼一声:“你们这是在挑衅我等么?”
知微张了张嘴,却听李明夷抢白道:“在下绝无此意!”
裴寂冷冷道:“你二人的履历不必重复,我们掌握的情报比你们想象中更多。说吧,换回赫连屠一事,你们那个狗皇帝如何说?”
知微拍拍膝盖爬起来,抢着道:“朝廷的意思是,人可以放,但有两个条件。”
“说!”
李明夷道:“第一个条件,必须确保徐太师安全,毫发无损。”
知微:“第二个条件,必须确保此类事不再发生,护国寺鉴贞大师愿作保,只要你们同意,朝廷便可答应放人。”
李明夷道:“但若你们违约,一位大五境宗师的追杀,你们扛得住么?”
裴寂其实早就知道了朝廷的条件,但仍装作沉思的模样,他想了想,一挥手:“先把他们带下去,关起来。”
知微:??
这与她想象中的谈判不一样。
“等等……”她还想说点什么,可戏师手中的火焰长鞭却已将自己卷了起来,作为不擅长战斗的登堂修士,知微面对穿廊境的戏师全无反抗之力。
与此同时,李明夷也被画师单手摁住,笑眯眯地道:“聪明点,就不要反抗。”
接着,二人被分别带出主殿,押送去道观内左右不同的厢房。
只剩下裴寂起身,招呼了几名暗卫过来,低声问:“可有发现?”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裴寂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心道李先生当真是神机妙算。
……
右侧厢房中。
画师压着李明夷进入屋内,当们关闭的一瞬间,画师赶忙收回手,捂着嘴,库库库地笑出了声。
李明夷脸上装出的惊恐之色敛去,无奈的表情:“很好笑么?”
“库库库……没有,”画师,“库库库……我忍不住哈哈哈……”
李明夷翻了个白眼,等画师笑够了,他才板着脸道:
“不要小瞧了这个知微,小心阴沟里翻船,我交待的事都去做了么?”
画师正色起来:“您放心,裴大人亲自去盯着。”
“嗯,很好。”
李明夷走到桌旁,桌上有一套准备好的衣物。
他也不避讳,迅速地开始更衣,将全身都遮蔽起来,又将一粒丹药含入口中,少顷,他的嗓音变得沙哑起来。
最后,李明夷将准备好的一张猫咪面具戴在了脸上,披上黑色风衣,走出右厢房,步行来到左厢房外,抬手叩门。
戏师推开房门,看了他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我来审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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