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谢清晏脑海之中,不由回想起了昨日李先生与他以术法交流时,所说的话。
“徐南浔被捕后,伪帝必然召集各部要员议事,嗯,一是此事重要,需要知会你等,二是也要确保没有第二人再被绑。”
“谢大人初入刑部,正是表现立功的时候,若伪帝问起,你大可以此三策回他。”李明夷道。
谢清晏疑惑:“李先生所说三策,固然对我立足有益处,可是否会伤到组织?”
李明夷大笑道:“三策中,下策对方不可能同意,中策,即便你不提,旁人也会提,无人提,伪帝也能想到,唯有上策最为重要。
呵呵,徐南浔数次被袭,各部堂大员嘴上不说,但心中谁不惧怕?担心自己是下一个?”
“所以,你只要提出杜绝此后类似事件再发生的法子,其余大臣必然会赞同你,主动附和你,因为徐南浔的生死和他们无关,但此策却与他们性命相关。”
“于伪帝而言,这也是稳定朝局人心的法子,虽说请鉴贞出面,也必然要付出代价,但仍旧划算。最重要的是有先例在,无需验证可行性。”
“而于故园而言,这个法子同样会将朝廷的战意最大程度削弱,否则,若真把伪帝逼急了,不惜一切打掉我们,反而要糟。”
偏殿内,谢清晏回想着李先生的话,观察着众人脸色。
一直没吭声,在六部中存在感较低的工部尚书率先道:“臣以为,谢大人乃老成之言,若能杜绝后续,于朝廷人心安稳,大有裨益。”
嘁……什么大有裨益,你就是最怂,最怕死……众人腹诽。
而有了工部尚书开头,其余人也陆续开口附和,皆表达相似看法。
就连方才一副主战态度的兵部尚书都投了赞成票。
谢清晏暗暗赞叹,群臣的反应与李先生预料的一般无二。
这个法子,切中了所有人的利益。
唯一要损失的,只有颂帝。
“既然诸卿皆表赞同,朕明日便再去护国寺走一趟。”
颂帝也是果断之人,虽有损颜面,但于他而言,相比于实打实的好处,颜面也算不得什么……
毕竟,赵晟极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一辈子丢脸的次数多了,也不差一两回。
“不过,即便有鉴贞作保,可此番换人,仍不失为打掉反贼的良机。”颂帝又道。
众人附和。
这便是要将上策与中策一起采用了。
有了共识,余下的事推进速度极快,众人商讨了细节,末了只剩下一个:
既要谈判,总得派个人去接触反贼,告知朝廷的条件。
换言之,要挑一个使者。
对此,众人都没表态,一副听陛下决断的态度,谢清晏与文允和也没做显眼包。
以免言多必失。
颂帝想了想,没当下做出决定,只说先行准备,便解散小朝会。
并且安排众大员暂时于皇城官署中住下,以免再有人出事。
……
群臣散去。
颂帝心事重重地返回御书房,却在门口撞见了等在此处的宋皇后。
“陛下!”宋皇后见他走来,赶忙上前几步,微微欠身,而后面色关切地问:“臣妾听闻陛下深夜召集朝会,可是出了什么事?”
嗯,其实是滕王紧急进宫的消息被宋令仪得知,这才急着来打探情况。
颂帝看了枕边妻一眼,叹气道:“进屋说吧。”
等二人进了书房,各自落座,颂帝将情况简单叙述了下,宋皇后大惊失色:“贼子竟如此胆大包天?”
颂帝靠坐在明黄桌案后,头微微后仰,闭着眼睛,假寐般的姿态道:“方才谢清晏提了一策。”
他又说了下。
宋皇后对谢清晏观感不好不坏,她尝试拉拢过,但失败了。
好在谢清晏也不是滕王府一方的人,由他替代周秉宪,勉强也可接受。
“陛下决定采纳?那岂不是又要给那鉴贞和尚一笔好处?”宋皇后颦眉。
颂帝道:“护国寺终归在京城的地盘上,今日舍出去的,迟早能拿回来。”
宋皇后点点头:“陛下有了决断,臣妾自然支持,只是要派谁人去与反贼谈判?这使者身份不能高,否则显得朝廷有求于人。却也不好太低,总得是个有本事的。”
颂帝道:“朕思量着,那个李明夷还算合适。哼,津楼事件中,徐太师没被绑走,他不是被抓了一回么?也算有经验了。能力也够。”
嗯,就算死了也不可惜……他于心中默默补了句。
颂帝看此人一直不大顺眼。
宋皇后凤眸转动,忽然道:“此人的确不错,只是,此等代表朝廷的大事,交给一人终归不妥当,臣妾也知道一人,颇有才干,或可担此大任。”
“皇后也有人选?”
“是,此人名为知微,乃是太子府中的新任首席。”
宋皇后觉得,此事若办成,无疑又是一桩功劳,不能让滕王府再立功,自己也得掺和下。
至于徐南浔,虽是自己与赵晟极的媒人,但宋皇后并不太喜欢此人。
颂帝对此并不太在意:“既如此,便由此二人为主副手,一同去吧。”
顿了顿,他道:“尤达,你出去看看,滕王若是还没走,便告诉他这安排。”
皇后起身道:“臣妾告辞。”
她不甘人后,准备也立即命女官出宫走一趟。
……
……
滕王府。
大红楼内,李明夷与昭庆公主相对而坐。
他拎起水壶,给腹黑公主倒了一杯水:“殿下,且坐下歇一歇吧。”
灯光下,长裙飘动,昭庆面露焦急,不断踱步,滕王进宫的时候,同步派人去公主府通知。
而后,昭庆便赶了过来。
“徐师落难,性命攸关,本宫如何坐得住?”昭庆叹了口气,眉目黯淡。
李明夷惊讶道:“殿下与徐太师师徒情深至此?”
昭庆摇头道:“那倒不是,可徐师毕竟倾向我们这一边的,若是出了事,岂不是损失?”
“……”李明夷。
这时候,花园外传来脚步声,冰儿霜儿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王爷回来了!”
李明夷与昭庆精神一振,前者站起身,跟着昭庆一同下楼,与楼下迎上了甩着大袖子,火速奔回的小王爷。
“情况如何?”昭庆率先发问。
滕王面色复杂,飞快将自己在朝会上的见闻说了一回。
昭庆听完,心中稍松,至少按照这个计划,营救徐南浔的方向还是确定的。
“谢清晏刚入部堂,便能提出此等策略,本宫之前小瞧了他,”昭庆又有些惋惜,“早知如此,当初不该与他结怨的。”
“哎呀,这个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滕王摆手,着急地道:
“朝会结束后,我去向母妃汇报,结果出来的时候给尤达堵住,他说,父皇要李先生去与反贼谈判。”
“什么!?”昭庆面色变了,微微颤音,“怎会如此!?”
在她看来,此去谈判危险重重,若是谈崩了,李明夷只怕也难活着回来。
而一旦失败,同时失去徐南浔与李明夷,这是王府无法承受的损失,也是她无法难以接受的决定。
“我去求见父皇,收回成命。”她惶急地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
却被一只手拽住:“殿下且慢。”
姐弟二人看向李明夷,却见后者神色平静:
“皇上金口玉言,谈判而已,龙潭虎穴,在下走一遭又有何惧?”
他又看向滕王:“皇上还说了什么没有?”
小王爷被他气势震慑,一脸钦佩地道:“哦,好像还说不光你一个人去,还给你配了个副手,就是那个知微。”
李明夷:??
……
太子府。
“小……公子,你收拾东西做什么?”书童子涵听到隔壁动静,推开小姐的房门时,就看到知微卷起袖子,正在床榻边收拾衣物,一副要跑路的样子。
知微将包袱打了个结,扭回头来,脸色难看道:
“别问那么多了,你也赶紧收拾一下,咱们出去避避风头。”
“为啥啊?”
知微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方才给自己起了一卦,占卜结果显示我霉运当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总之,别废话了,走为上策。”
“哦!哦哦!”
子涵撒开脚丫子,一溜烟回屋收拾东西。
俄顷,主仆二人背着包袱往太子府外走,结果刚走到花园,就看到前方一伙人提灯走来。
为首一人,赫然是宋皇后身旁的女官。
“前方何人?”
女官有所察觉,猛地看过来。
主仆二人:“……”
知微果断地将包袱往暗处一丢,书童子涵有样学样。
前者笑呵呵走出来:“天使深夜驾临,敢问有何贵干?”
女官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说道:“皇后娘娘有令,要你与滕王府李明夷一同前往反贼巢穴,与之谈判。”
知微头顶缓缓飘起一串问号:“啊?”
437、出城
次日,阴天。
中午的时候,京城北市场的菜市口处,来了一群官兵,在京城百姓惊奇的目光中,有官差上前,将一块大大的红布挂在了一个木杆上,立在了悬着通缉令的墙壁旁。
红布上,用黑色墨字书写“派使者,需商谈”六个大字。
也不解释,就留着两名差役在附近站岗。
而在远处,一座茶楼中,新任昭狱署署长高震端坐其中,静静地等待着。
“署长,旗子已经挂好了。”一名官差上楼道,“按您的吩咐,咱们不少兄弟扮做寻常百姓,藏在北市场内,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即跟随。”
年轻宦官捧起青花瓷盖碗,抿了口,又“呸”地吐掉一片茶叶,嘀咕道:
“这帮反贼还真会选地方,这北市场地形开阔,人员密集,想要盯住其中的反贼,无异于大海捞针。罢了,呵呵,做好本职工作就好,去吧。”
“是。”
高震这两天的任务有两个,一个是确保天牢中赫连屠不要出意外,一个是充当人形摄像头,盯住可疑人员。
……
同样在今天,护国寺再一次迎来了当朝皇帝的亲自拜访。
颂帝轻车简从而来,没有惊动太多人,并与鉴贞在寺后禅房中见面。
先是一番客套寒暄,而后,颂帝问了下斋宫的情况,黑衣老僧拍着胸脯担保,这段时日李无上道绝对没有对朝廷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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