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扭头看向李明夷,却是愣住了,只见李明夷眼中精光一闪,却是神色淡然地施施然起身:
“老冯,你替我继续招待,来个人,驾车送我回王府一趟。”
他迎着一众门客茫然的目光,笑眯眯道:“接着奏乐,接着吃喝,出了什么事也与你们无关。”
……
太阳缓缓熄灭,黑夜蒙上京城的时候,徐南浔被抓的消息火速递送入宫。
俄顷,颂帝下令,传唤公卿,急召小朝会!
435、献策
夜色下的皇宫格外黝黑深邃,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趴伏在大地上。
当新任刑部尚书谢清晏收到皇帝的传信,于家中急匆匆撇下饭碗,赶赴宫中,并在宫门口撞上了文允和时,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文掌院,竟然连您也惊动了?”
谢清晏下了马车,抬手从家丁手中接过一只红灯笼,走上前,一副恭敬热切的模样。
白发白须的当世大儒同样已下了车,身旁有在宫门口迎接的太监提灯照亮。
见他走来,当即驻足,点点头:“谢大人,你也来了。”
谢清晏目光瞥了眼宫门口那群太监,转而对文允和道:“一起走?”
“好。”
当下,文允和也抬手,从太监手中接过一盏灯,当朝“归附派”排在前二的两位大人物并肩往幽深的门洞里走。
引路的小太监见状,也极有眼力劲地远远走在前头,拉开距离,给了他们交谈的空间。
皇宫太大了,哪怕楼宇内灯火璀璨,可走在偌大的午门广场上,四周仍笼罩着黑暗,衬的二人无比渺小。
谢清晏问道:“文掌院可知陛下夜晚急召我等,所为何事?”
文允和笑道:“老夫的翰林院可不管事,消息不如谢尚书灵通,还想问你。”
嘴上一问一答,可二人心中却都明镜一般!
明白肯定是组织已经动手了,而且极大可能是绑票成功,只有此事,才能引发这等大阵仗。
“谢某赴任不久,衙门还没摸清,哪里知道?”
“呵呵,稍后觐见陛下,自然清楚。”
说话间,二人被引到了一处偏殿中,前头的太监做了个请手势:“二位大人且在此稍候。”
二人步入偏殿,只见屋内摆着一张张椅子,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凤凰台主杨文山捋着山羊须,闭目养神。
户部尚书李柏年面无表情。
礼部尚书白经纶昏昏欲睡的样子,让人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御使台的御史大夫许惟敬眼观鼻,鼻观心。
……
二人步入殿内,引得众人看过来,彼此微微颔首,没有过多交谈。
谢清晏与文允和相继落座,于压抑静谧的气氛中等待着,门外又陆续进来几人,都是各部堂的大员,跺一跺脚京城震动的大人物。
殿内灯火明媚,一群人却鸦雀无声。
“各位大人都在呢?”直到滕王推开门,一脚跨了进来,才打破了寂静的氛围。
“见过殿下。”众臣纷纷行礼,这是对皇子应有的尊重。
杨文山好奇道:“殿下也是陛下召来的?”
他有些意外,因为滕王并非皇储,无问政听政之权,今晚这场闭门小朝会规格极高,滕王按理不该列席。
小王爷将头摇成拨浪鼓:“本王是听到出了大事,赶紧进宫来问情况,得知各位都来了,便也赶过来。”
杨文山眸光一闪:“殿下知道出了何事?”
其余人也纷纷望过来。
这下轮到滕王懵逼了:“啊?你们还不知道吗?是……”
“陛下到!”
忽然,门外尤达的声音响起,众人当即肃容起身,面朝大门躬身:“恭迎陛下。”
殿门咣当一声被推开了,颂帝一身常服,面沉似水,心情极差的模样。
他扫视群臣,在看到滕王时停顿了几秒,才道:“众卿坐下说话吧。你也坐吧。”
后一句是对滕王说的。
而后,颂帝大步流星走到最前方的御座上,偏殿大门合拢,群臣纷纷落座,看向皇上。
“诸卿可知晓,朕何以深夜召集尔等前来?”颂帝甫一落座,径直问。
众人摇头。
下一刻,站在颂帝身旁的尤达道出原委:
“不久前,徐太师于出宫路上被故园绑架,反贼裴寂、戏师、画师皆现身……”
哗——
不出预料,众人齐齐变色!
怪不得,群臣聚集,而偏偏徐南浔不在!
颂帝不等众人过多反应,冷着脸道:“反贼只绑走了徐卿,并未杀死其护卫,反而留下一张字条。”
他伸出手,张开五指,掌心向上,那是一张皱巴巴的,被他揉捏过的纸团。
尤达在一旁解释道:
“反贼说,要求用徐太师来交换赫连屠,三日内,若我们同意,便按照纸条上留下的方式,在菜市口张贴一面红旗,他们会与朝廷联络,若不同意,三日后,他们会送上徐太师的头颅。”
交换赫连屠!
霎时间,众人终于明白因果,心头又惊又怒又惧,既为反贼要挟朝廷而恼火,又暗暗庆幸,被绑的不是自己。
可话说回来,徐南浔在庙街被刺杀一次,津楼差点被绑一次,这次又来……
羊毛也不能逮住一只猛猛薅吧?
“都说说看法吧。”颂帝冷言冷语,“咒骂的废话就不要说了。”
顿时,本来打算大声痛骂几句,表达立场,逢迎上意的大臣熄火。
殿内陷入一阵死寂中,每个人都面露思索之色。
片刻后,竟是滕王忍不住开口了:
“不是,这有什么要迟疑的吗,徐师乃是我朝大功臣,如今落入贼寇之手,性命危急……”
他从李明夷口中,得知此事后,火速入宫,就是为了营救老师徐南浔。
杨文山看了滕王一眼,沉稳地开口道:
“殿下莫急,徐太师固然要救,但如何救,还要从长计议。”
兵部尚书出言附和,大声道:
“依臣之见,人自然要救,但绝对不可屈服反贼!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五城!这群反贼胆大包天,威胁我朝,若答应对方,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殿中年纪最老的白经纶原本昏昏欲睡,被这一嗓子惊醒了,幽幽补了句:“若徐太师真被割了脑袋,那朝廷的颜面才是真的尽失了。”
兵部尚书皱眉:“那依白大人的意思?该如何做?”
白经纶砸吧砸吧嘴,小嘴一撇:“老朽只管诗书礼易,没那么多谋略,陛下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老滑头!
众人暗骂一声。
御史大夫许惟敬见状轻咳一声:
“二位大人莫要争吵,陛下在瞧着呢,今晚召集小朝会,陛下自然是想要我等集思广益,诸位不妨各抒己见,都说说……嗯,谢大人,你办案多年,你如何看?”
资历最浅的谢清晏冷不防被问,他也不慌,沉吟了下,才缓缓道:
“既然换与不换,皆会有损朝廷颜面,那且不妨先将此放一放,只看交易本身。
赫连屠此人,我与之并不算熟悉,但也知道是个死硬派,至今不曾归降,听闻……此人修为已被废了?
若是如此,单论交易,换回徐太师性命,自是值得。”
兵部尚书眉头皱起,正要开口,却听谢清晏话锋一转:
“可相比于这次绑票本身,我更在意的,是后续。”
“后续?”李柏年好奇问。
谢清晏点头,迎着众人视线道:
“只有千日做贼,断无千日防贼的道理,若这次我们妥协,下一次故园再偷袭绑架你我,又该如何?”
“这……”
众人其实都有这个担心,此刻被谢清晏点出,顿时都顺水推舟地等他说下去。
谢清晏继续道:
“以朝廷之力,若要剿灭此贼,自然可以,但我朝初立,北方胤国虎视眈眈,南方尚有保皇派反贼聚集,若付出代价过大,委实不妥,因此,在我看来,如何用最小的代价,令反贼不敢再犯,才是关键。”
颂帝意外地看向他,道:“谢卿可有良策?”
谢清晏朝颂帝拱手,头脑中回忆起李明夷提早教给他的话:“臣有三策。”
“说。”
“下策,便是舍弃徐太师,”谢清晏语出惊人,“人他们要杀便杀,我们绝不妥协,如此一来,他们便会知道绑架无用,与之相反,他们越是杀人,越会让天下官僚对其恐惧、痛恨,令南周余孽更早失去人心。”
众人:“……”
文允和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谢大人,此法未免太……刚烈,中策为何?”
谢清晏坦然说出李明夷教给他的第二段话:
“中策,便是同意交易,并以此为机会,尝试杀死裴寂,但凡换人,双方必然要接触,这就给了我们机会,只要能干掉裴寂,故园武力大损,想要再绑架,自然艰难。”
众人没吭声,这个法子他们也想到了,或者说,是正常人都会想到的,并不新鲜。
文允和道:“此法虽好,但终归有风险,若失败了,非但徐南浔性命危险,此隐患也难解决。”
谢清晏点头:
“那就只剩下上策,我们不妨换位思考,我们担心故园再绑架,可那故园又何尝不担心朝廷下狠心打掉他们?
这从裴寂没有杀死徐南浔的护卫就可见一斑,这群反贼也不想与朝廷硬碰硬……因此,不妨效仿当初大周国师李无上道绑滕王殿下时的法子。”
滕王一脸懵逼:还有我的事?
谢清晏将李明夷的话原封不动复述道:
“我们大可请动鉴贞大师作保,那故园要赫连屠,可以,但必须承诺再不可行绑架威胁之事,否则,便由鉴贞大师出手灭掉那裴寂!
呵,故园反贼向我们提出条件,我们自然也可以提条件,只要对方应下,短时间内,便可防止此类事再次发生!
等天下稳定,朝廷人手充足,再想法子覆灭反贼,如此,虽暂时有损颜面,可长远而言,于朝廷才最有利!”
众人陷入沉思。
颂帝也沉默下来。
436、皇命难违
偏殿内,君臣众人皆陷入沉默中,各自思索。
谢清晏说完这番话,也闭上了嘴,与文允和隐晦地交换了个眼神,不再多言。
李明夷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上一篇:错练邪功,法天象地
下一篇:娘子,你不会真的给我下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