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372章

  年轻宦官心下生出不妙预感:“去看看!”

  二十来人的队伍迅速前行,途径正阳大街主路,看到了躺在冷雨中的姚醉尸体,众人微微吃惊,但无人停留。

  等他们来到了坍塌的小街,只见半条街都倒塌了,可两侧的居民房屋却秋毫无犯。

  烟尘被雨水渐渐压了下去,前方只有一片砖石堆成的断壁残垣。

  下一刻,砖石被拱了起来,而后一只手先探出,引起一片低呼,再然后,“哗啦”的声响中,黄喜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

  老太监那身顶好的袍子破破烂烂,浸透泥水,老脸上灰尘纵横,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整个人气息萎靡。

  黄喜心有余悸,既有惊怒,更有茫然。

  那一剑大部分力道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变成了砖石,压住了他。

  “干爹?!”年轻宦官又惊又喜,野狗般窜上来,作势要搀扶。

  “滚开!”黄喜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四下环顾,哪里还有封于晏的影子?

  ……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屋内君臣三人对坐,主位上颂帝端坐,神态慵懒,如一尊地上神仙。

  杨文山与徐南浔两名重臣,分别汇报着朝堂上近期事务。

  此刻,君臣对谈到了尾声,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裴寂那一行人,已确定南下了,”凤凰台主杨文山轻捋胡须,平静道,“这群人沿途劫掠船舶,因人数众多,难以掩藏,日夜兼程下,如今已难以追击。现下,只能差遣杜汉卿等地方兵力捉拿,只是短时之内,恐难有结果。”

  徐南浔忧心忡忡道:

  “那殷良玉被劫走,散落的红袖军残部想必又会聚拢,乃至啸聚山林,然则若只是这般,倒也无非又是一支‘保皇党’,迟早可歼灭,臣忧心的,还是那裴寂,此人若依仗武力,四处杀人,只怕……”

  颂帝淡淡道:“朕反倒是盼着他如此。”

  徐南浔一愣。

  一旁,杨文山笑呵呵解释道:

  “徐太师你想,这裴寂等人目的为何?无非是为了夺回江山,而这古往今来,凡杀性重的,有几个能成事?这夺江山,不是做土匪,土匪只要令人畏惧即可,而坐江山则是要将人分而划之,无非是将同伴增多,将敌人削减,且令中立者归附。

  便是咱们陛下拿下江山,对南周绝大多数官员,也是尽可能拉拢,令其归附,哪怕是死硬派也要劝降,便是此理。”

  “那裴寂若四处乱杀,反倒是会令那故园成为所有官员的公敌,人人畏之如虎,寝食难安,那故园便成了‘恐怖’的代名词,人人恐惧者,人人欲要灭之。

  四境虽强,也会受伤,每次出手,也要休憩,伤添多了,便会弱,弱了便更易受伤。便是山中百兽之王,也不敢动辄袭击村落,便是此理。”

  徐南浔捋着胡须,惭愧道:

  “杨公此言极是,是老夫一时焦虑,思虑不周了。”

  颂帝笑了笑:

  “徐太师工于文学,论学问自是一等一,口才文采亦我大颂首屈一指,然则圣人亦有所短,心计之事有所欠缺,实属当然。”

  顿了顿,他转而说道:“且那裴寂乃一介武夫,于大局并非关键,朕更在意的,反而是景平身边的谋士。”

  “谋士?”

  “景平性情怯懦,无能无才,这故园几次出手,皆颇有章法,朕料定此人身旁必有擅谋略之人。”颂帝道:

  “只可惜,姚醉此番捉出那内鬼,却未能牵连出更多,否则……”

  杨文山目光闪烁了下,小心翼翼瞧着颂帝面色,温声试探道:

  “臣听说北厂的人,今夜摆宴给姚醉送行?之后这昭狱署,陛下可是已决心交给北厂?”

  徐南浔看向颂帝,皱眉道:

  “陛下,老臣有一言,纵观历朝历代,宦官专权皆生乱象,这黄喜督办北厂,本就与昭狱署职责重叠,如今若将姚醉的位置也交给宦官,只怕不妥。”

  颂帝看了徐南浔一眼,淡淡道:

  “太师所说乃老成之言,只是宦官乱朝,乃是帝王势弱所致,黄喜还是忠心的,至于这昭狱署……姚醉在胤国若做出成绩,朕也未必不会再给他个机会。”

  “可是……”徐南浔张了张嘴。

  这时,门外有脚步声匆匆而来,打断君臣交谈。

  “陛下,北厂督主黄喜求见。”尤达的声音在门外传来。

  颂帝扬眉:“这个时候他来作甚?”

  尤达站在门外,犹豫了下,才隔着门扇小心翼翼道:“黄督主说……说……”

  “说什么?吞吞吐吐?”

  “他说……姚醉……死了!”

396、落幕

  姚醉……死了?!

  御书房内,颂帝怔住了,一旁的杨文山与徐南浔也互相对视,皆看出彼此的错愕。

  好端端的一个人,在即将离京的关口,怎会突兀地死了?

  “叫他进来!”颂帝说。

  很快,一身泥水,狼狈不堪的黄喜出现在了门外,他推开门,跨过门槛,湿冷的水沿着靴子打湿了地毯。

  “陛下……”威风凛凛的北厂督公噗通跪地,神态萎靡,“老奴前来领罪。”

  “黄喜!你怎么落得这般狼狈模样?”颂帝愈发吃惊,抬手指着他,“姚醉又是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今夜庆功宴后,姚醉回家路上遭遇故园反贼封于晏截杀身死,老奴出手晚了一步,未能救下他性命……”

  黄喜飞快地讲事情讲述了一番,不过,在他讲述的版本中,是自己那名暂代姚醉位置的干儿子,今晚为姚醉送行,担心故园的人闹事,这才央求自己去护持一番。

  结果黄喜因天象落雨,去晚了,才未能救下。

  嗯,别管人信不信,反正他只能这么说。

  “……老奴本想擒拿活捉那封于晏,却不料此人不知用了何种秘法,竟短暂攀升近乎四境,手中更有一柄奇异法剑,极为诡异,老奴一时不察,被其暗算,未能将其捉拿归案……请陛下降罪!”

  一番话说完,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杨文山捋着胡须,精明的眼眸闪烁了下,深深看了黄喜一眼,不发一语。

  徐南浔则猛地站起来身,大为错愕:“又是那封于晏?!此人究竟何等实力?如此猖狂?”

  连站在一旁的尤达也眉头紧皱,他直到此刻,才知晓细节。

  上回封于晏便疑似出手击杀了金花婆婆,但并未确凿,如今此人能当街格杀姚醉,更能从黄喜手中逃脱,可见其手段非同一般。

  颂帝面无表情听完,书房内气氛突然压抑沉闷至极,仿佛有一团风暴在酝酿。

  “又是他……又是此人……”

  颂帝呢喃,他没有暴怒,也没有失态,而是平静的令人心慌。

  颂帝环视屋内众人,忽然道:“朕杀了他们一个涂山彻,他们就要杀朕一个姚醉。”

  无人开口,噤若寒蝉。

  颂帝又看向黄喜,目光幽深:“你说你没来得及救下他。”

  黄喜不敢抬头,脊背弓的更深:“老奴无能。”

  “封于晏有从你手中逃生的手段,可你倒是活蹦乱跳的。”

  “老奴……”黄喜额头大颗大颗汗珠落下。

  颂帝看了他头发花白的老宦官好一阵,才说道:“没有第二次,不要忘了,你能有今天是依靠谁。”

  黄喜如释重负,“咚”的一声叩头,起身离开。

  颂帝闭上了眼睛。

  杨文山起身拱手:“夜色深了,陛下好生休息,臣等告辞。”

  徐南浔也反应过来,一同告辞。

  颂帝挥挥手。

  屋内众人离开,直到尤达最后一个跨出门槛,关上了房门,又看了眼明亮室内映在窗户上的一动不动的影子,心下叹息。

  ……

  ……

  后宫中,今日滕王姐弟来探望罗贵妃,并留在凤栖宫内用晚饭。

  因滕王已长大,非必要,不便宿在宫中,见雨势减小,姐弟二人辞别母妃,在下人撑伞簇拥下,朝宫外走。

  恰好撞上了匆匆走出来的两位老臣。

  昭庆眼睛一亮,主动迎过去,笑着打招呼:“徐师、杨相,这么晚才出来,可是与父皇议政?”

  滕王也跟过来,客客气气拱手见礼。

  杨、徐二人这才回神,也都微笑致意,四人寒暄起来。

  杨文山倒没说什么,只是敷衍了几句,徐南浔却叹息一声,道:“议政是有,但惊讶也有。”

  昭庆诧异:“徐师此言何意?”

  徐南浔道:“殿下恐还不知,就在方才,姚醉死了,被那封于晏当街格杀,只怕是为了那涂山彻之死报仇,唉!反贼嚣张至此,皇上心情也不好。”

  昭庆与滕王愣住了。

  ……

  雨水渐渐小了,李无上道道袍舞动,她双手将李明夷抱在胸前,近乎将他揽入怀中,二人穿梭在夜空中,很快来到了李家宅子上空。

  李无上道念力覆盖之下,屏蔽了宅子里下人的感知,二人径直落入天井,而后又撞入李明夷的卧房。

  待房门关闭,她才将怀中的景平放下来。

  李明夷感受着一路的温香软玉,这会一落地,反而空落落的,他手中的破碎风华已不见了,一次奏请,自然不可能换来这等神兵的永久使用权。

  所以,战斗结束后,法剑就再次被巫山神女取走,这令他颇觉可惜。

  至于宗师精血爆发出的力量,也大部分被法剑抽走,李明夷已重新恢复至真实的修为。

  不,比那情况更糟糕,此刻他体内经脉皆有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至少一个月内,都难以完全恢复。

  任何强行提升修为的法门都有代价,也幸亏有破碎风华的存在,否则他受到的伤害只会更大。

  “让小姨看看,你伤势如何?”李桢毫不客气,这个女人半点没有边界感,伸手便掀开李明夷的衣服,玉手贴在他小腹处摸索,闹得李明夷浑身不自在,险些原地起立,一阵躲闪:“小姨,别……”

  李桢笑了,用指头戳点他的额头:

  “你小时候光着身子,小姨都看过,还怕这个?”

  你说的“小时候”,指的是我婴儿时期吧……李明夷无力吐槽,只能任凭摆布。

  李桢感应了下,眉头才舒展开:

  “还好,幸亏你那一剑将大部分法力宣泄了出去,没有伤到根子,好好养一个月,就能恢复的七七八八,不过,类似的手段你以后莫要再用了,这种秘术,用的多了,会伤及根本,得不偿失。”

  李明夷笑着说:“我知道,而且一滴精血何等重要?小姨想必也没几滴,皆有大用,这次我耗费一滴,已是败家子行径了。”

  李桢掐了掐他的脸,笑着说:“小姨的都是你的,说什么败家子?”

  她又眉头微皱:“不过你那一剑,竟没有全然打在黄喜身上,莫不是射偏了?”

  李明夷摇了摇头,认真道:“小姨,哪怕我将全部剑气都打在黄喜身上,能重伤他么?”

  “不能,”李桢摇头,“这阉人虽武力也一般,但终归是实打实的入室。”

  “所以啊,”李明夷笑着说,“既然打了用处也不大,不如用来掩护我离开,而且……姚醉死了,他却只有轻伤,这于他而言,可未必是好事,赵晟极疑心病本就重,不会看不出他的心思的。”

  李桢愣了愣,她心向修行,对这些朝堂上龌龊心思,蝇营狗苟并不擅长,但也听得出,景平是又算计人了。

  她不禁大为满意:“没浪费就好,可惜,若只是逃走,本不必你出剑的。”

  若单纯救人,她出手即可,结果还是用了一滴精血,她其实也十分心疼。

  李明夷摇摇头,若他不出那一剑,李桢想救他,就必然要与黄喜交手,至少也要逼退对方。

  可这样一来,局面就彻底无法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