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290章

  李明夷看懂了她的局促与无措。

  身为太子妃,夫君出了这么大的事,哪怕装,也该装作对李明夷憎恨的样子,至少不能表露出亲近来。

  但之前几日,二人的那些交谈话语又还萦绕在耳畔。

  某种情绪蠢蠢欲动。

  “殿下,”李明夷接过话头,微笑道:

  “前两日我与您说过,有些话,以及决定,不着急说,也不急着决定,可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再谈。看来现在是时候了。”

  白芷眼神柔柔的,低声道:

  “我……我祖父,今晚在府中设宴,要我来请先生过去详谈。”

  礼部尚书,白氏家主要见我?

  李明夷有些惊讶。

  并非全无预料,而是没想到那位没多少时间可活的老尚书,反应如此迅速,如此的……

  果决!

  “好。”李明夷略作思索,当下应声:

  “殿下且先回返,我处理下手边的事,稍后会前往。”

  太子倒台,如今正是瓦解,拉拢东宫一派势力的绝好时机。

  当然,李明夷想的更多是从中渔翁得利,就像当初拉拢苏镇方一样,若能与白氏建立友谊,哪怕是敌人也可以为他所用。

  “那我……恭候先生光临。”

  白芷松了口气,又满是期待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降下车帘,于家丁护卫中离开。

  ……

  ……

  夕阳沉入地平线,天色昏暗了下来。

  天空不是纯黑的,而是靛青色的,李明夷骑马穿过京城的街道,偶尔抬起头时,能看到天穹之上,笼罩的青纱被一粒粒星子固定着。

  白府并不远,这些顶级权贵的家宅,大多都分散在皇宫周围,京城“一环”。

  白尚书的宅子距离皇宫尤为近一些。

  据说是因为老尚书年事已高,上朝这种事,于他而言是个辛苦活,能节省一点通勤时间是一点。

  李明夷抵达目的地时,发现大门口石狮子旁边,早有家丁在等待,远远瞥见他来,立即飞跑进去通报。

  等他勒马停下,门内已有两位中年人迎出来:

  “可是滕王府李首席?家父(叔)命我等迎请。”

  李明夷翻身下马,微笑道:

  “正是在下,不敢劳烦二位大人相迎,委实惶恐。”

  他并不认识这两人,但从称呼能猜出,一个是白尚书的小儿子,一个是子侄。

  其中并无白芷的父亲……太子的老岳父如今任地方官,不在京中。

  眼前两个,该也不住在这里,是临时被拽来的。

  皆是京官,但都非出挑的角色,纯属庸碌之辈,唯一的优点,大概是较为听话。

  至少以他们的年纪、身份,出门来迎接一个少年人,属实丢脸,但二人倒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反而更多的是对眼前人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年少的惊奇。

  双方寒暄几句,李明夷扭头从马背上接下一个油纸包,在两兄弟奇怪的目光中拎着,笑呵呵往里走。

  尚书府邸外表一般,内里别有洞天,是仿江南园林的布置,此刻一群丫鬟拎着灯笼,前头开道。

  引着李明夷径直来到了后堂正房。

  门敞开着。

  屋内灯火明亮,宛若白昼,一张大圆桌旁,坐着几人,面朝大门的主位上,赫然是一位须发皆白,垂垂老矣的老人。

  在其旁侧,是古典美人太子妃。

  其余的,也都是妇人,应是白家女眷,这会都太子妃率一群女眷起身。

  唯独老人不动。

  “晚辈李明夷,见过白氏家主。”

  李明夷走到门外,未急着踏入,站定,素容行礼,神态恭敬。

  只是这称呼,却有些微妙。

  白芷道:“李先生不必拘谨,今日只是家中小聚,进来坐下便是。”

  其余妇人且噤若寒蝉,压根不敢出声,看得出老尚书在此,一众晚辈无人敢造次。

  只是纷纷用惊奇的目光打量着门外的翩翩少年,想到正是此人令东宫折戟沉沙的传闻,愈发难以相信。

  再想到自家老祖宗竟折节相交,堂堂白家单独宴请这一人,心中又难免有几分悲凉。

  “殿下盛情相邀,不敢辞。”

  李明夷迈步,走入屋内,来到圆桌旁,与白老尚书正对着的空椅子旁。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提起,微笑着放在菜肴之间:

  “晚辈初次登门,不好空手,但想着以白府底蕴,带什么礼物都显得寒酸,便在来的路上,去文曲街的小庙旁,买了两个酥饼。”

  闻言,白家的两个中年人,一众妇人皆错愕,旋即拧紧眉头,看向这少年眼中也多了几分怒气。

  他们今晚折节下交,礼仪做足,而这客人却如此无礼,随便拿些什么礼物都好,无论贵贱,总归是给面子。

  可顺路买两个酥饼算怎么回事?

  侮辱吗?

  身为胜利者,对白家的蔑视?还是讽刺?

  就连白芷都怔了怔,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失礼,不禁担忧地看向上首的祖父,忐忑地心想,亏得自己在祖父跟前,各种夸赞李先生,如今这一来,祖父焉能不怒?

  然而,一看之下,白芷不禁怔住了。

  只见垂垂老矣,须发皆白,身子骨瘦削单薄的祖父竟是望着那搁在满桌精美菜肴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土气十足的酥饼,短暂失神。

  再然后……

  老人重新看向李明夷,嘴角缓缓上扬,微笑道:“你有心了。”

302、我能让你延寿三年

  有心了……

  堂内烛火明亮,光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脸上,将他们的错愕映照的纤毫毕现。

  什么啊。

  这个姓李的如此轻佻,家主却夸奖了他?

  似看出了家人的疑惑,名叫白经纶的老尚书微笑地解释:

  “想当年,老朽入京中会试前一日,与同窗好友前往文曲街祈福,呵,那个年月还不兴去文庙,都去文曲街里的那个小庙,说是更灵验些,而街旁售卖的酥饼也是必吃的一项,那时不光是考前,便是送别同窗,互相探望,也喜欢带来两个‘喜饼’,不过几十年过去,时迁事移,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年轻人记得这些老礼了。”

  白芷怔了怔,这才恍然明悟:李先生并非失礼,反而是极具巧思。

  毫无疑问,相较于那些看似体面的礼品,这两个饼子才更耗费心思。

  屋内其余白家人也明白过来,不禁有些羞愧。

  亏得白家世代诗书,可却还不如一个外人对这些过往的讲究更了解。

  李明夷微笑道:

  “白老大人亲自请晚辈过来,委实惶恐,些许薄礼,老大人不怪罪晚辈寒酸,已是万幸。”

  “坐下说话吧。”白经纶振作了些精神,微笑示意。

  李明夷入座。

  众人也都入席。

  白经纶认真地打量了一会李明夷,才感叹道:

  “果然是少年英才,这几日芷儿可与老朽说了你不少事迹,老朽年迈,精力不济,以往倒是未曾留心,却不知江山代有才人出,而今这天下,该当由你们这些后生撑起来了。”

  李明夷微笑道:

  “老大人这话可重了,晚辈一介布衣,侥幸为王爷出谋划策,得了些许薄名,如何担得起这般评价。”

  白经纶略显浑浊的老眼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年轻人当有锐气,过分谦逊可也不好。”

  “晚辈实话实说,字字为真。”

  “是么?可老朽听闻,你前日在那刑部大堂上,可是威风八面,言辞锐利,堪比千军。”

  没怎么寒暄,话题一下就拐进正题了。

  白芷注意到,饭桌旁气氛一下就变了,叔伯婶娘们一个个都屏息凝神,专注听着。

  李明夷仿佛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苦笑道:

  “老大人莫要打趣,那般情势下,晚辈已是绝境,所谓困兽尚且要挣扎几下,何况活人?都要死了,胆气自然足了些,说话也不管不顾,如今想来,倒是后悔的紧。”

  白经纶笑了笑:“可老朽听说,却不是这样。”

  “哦?”

  “山里狡诈的狐狸,会假意落入陷阱,引诱猎人出现,埋伏在外的狼群伺机而动,于是攻守之势异也。”

  “这……晚辈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这种事。”

  “老朽也没听过,是我编的。”

  “……”

  李明夷突然觉得,这老头还挺幽默!

  白经纶看着少年无语的脸色,呵呵笑了笑,然后抬手摆了摆:

  “芷儿,你和叔伯们出去看看菜齐全了没。”

  好特么生硬的借口。

  “是……祖父。”

  白芷起身,桌旁其余人也都起身,跟着太子妃走出了门去,甚至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

  ……

  屋内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下相对而坐的一老一少。

  李明夷表情古怪道:

  “老大人这不是鸿门宴吧,摔杯为号,门外八百刀斧手一拥而上,将我这个坑了太子的罪人剁了下酒?”

  这个世界是有鸿门宴的典故的。

  白经纶拿起酒杯的手顿了顿,无奈地放下:“年轻人心脏,看什么都脏。”

  李明夷恬不知耻道:

  “您过奖了,我的老师曾说过,读书是教人如何成为一个好人,而放下书本后,则该让人知道怎么在这污浊的世间生存,学习成为一个坏人。但读书仍是重要的,否则世间该多么绝望。”

  白经纶好奇道:“你的老师是谁?”

  “人教……嗯,好吧,上面的话也是我编的。”

  “……”

  白经纶突然觉得,孙女婿太子输的的确不冤。

  老人幽幽道:“这就是你故意耍弄心机,勾搭老朽孙女,背叛她夫君的理由?”

  李明夷不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