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人饼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在下不是太子,太子妃也不是丽妃。凡事要讲证据。”
一老一少几次交锋下来,彼此都有些摸清楚了对方的脾气秉性。
白经纶虽年迈,但对一切都还门清,虽为礼部尚书,但显然对“礼”字并不怎么看重。
至于李明夷……
白经纶笑了笑:“真不知道滕王撞了多大的运气,才捡到你这样的一个门客。”
不,他主要还是倒霉……李明夷微笑道:
“老大人,时辰不早了,其实我们可以少一些试探,打开天窗说亮话。”
白经纶沉默了下,缓缓说道:
“你们这一次的手段,的确厉害,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他说话的语速变慢了很多,似乎方才的对话消耗了不少精力。
“……但太子仍是储君,这点没有变。”
李明夷摇头道:“名存实亡罢了。”
白经纶没有反驳,继续说:
“即便如此,可皇后还在,老朽知道,你们想吞掉东宫的势力,将一些人拉过来,但这注定不会有太大的成效,太子出了事,支持他的人,还可以效力皇后娘娘,主心骨还在,便不会散乱。”
李明夷同样没有反驳,点头道:
“老大人说的没错,王府这边,我也没指望能捞到多少大鱼,他们的确还可以聚拢在皇后身边,可白家是例外。”
白经纶缓缓道:
“太子是老朽的孙女婿,白家理应是东宫最坚定的支持者。”
李明夷笑道:
“前提是太子拿白家当自己人,不是么?老大人该比我更清楚这点,否则也不会来见我。”
白经纶沉默。
正如李明夷当初与白芷说的哪些话,作为白氏家主,白经纶虽然早已年迈,寿数无多,但他的心仍如明镜般。
这半年来,新朝建立,而白家却压根没捞到多少好处,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
太子想休妻这件事,白芷身在局中,浑浑噩噩,可白经纶却是“隔岸观火”,早有察觉。
只是在此前,他委实没的选,只能指望白芷早日怀上太子的孩子,以此为家族续上气运。
可偏偏……太子碰都不碰。
在老人眼中,看似鼎盛的白家其实早已如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只等自己这个掌舵人死了,就要彻底沉下去,被虎视眈眈的敌人瓜分吞噬。
而此次太子近乎被废,则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经纶不得不彻底断绝了攀附太子的心思,为家族重新寻找机会。
若他还能活很多年,或许还不急,可以慢慢寻找。
但……
李明夷看着沉默不语的老尚书,忽然叹道:
“老大人,说句大不敬的话,您的身体还能撑多久,不用我这个外人提醒,午夜梦回,您咳血之症,近来越发严重了吧?”
白经纶目光陡然凌厉起来!
李明夷不躲不避,坦然与这位掌权多年的老人对视。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李明夷这句话,某种程度上已近乎威胁。
更是捏住了白氏的软肋之上。
良久。
白经纶颓然地身体后仰,重重地靠坐在柔软的包裹布面的椅背上,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叟。
“说出你们的条件。”白经纶没有感情地说。
“白氏撤出东宫阵营,与滕王府结盟。”李明夷言辞冷冽。
“芷儿还是太子妃……”
“和离。如果离不了,至少要搬出来分居,以表示白氏彻底与那边切断联系,”李明夷说道,“丽妃这件事,以及太子长久的冷落,足以作为理由。”
白经纶沉默了会,疲惫道:“那王府又能给白氏什么?”
李明夷平静道:“你们没有选择。”
顿了顿,他补充道:
“太子妃之前受命监视我,但没有做到。哪怕太子有一日能爬起来,您觉得他得知此事后,对白氏会是什么态度?何况,他注定爬不起来了。”
白经纶怔怔地盯着他。
李明夷语气缓和了些许,说道:
“至少滕王爷重情重义,而且太子妃是王爷的干姐姐。”
老人苦笑。
这层关系,实在是太单薄了。可他的确没有了选择。
沉默良久。
“好。”白经纶仿佛做出了个耗尽了他全部心力的决定,老人又苍老了几分,“白氏会切断对东宫的支持,转投滕王府。”
没有反复拉扯,激烈的争辩,具体筹码的谈判。
就这么简单,坐下来,几句话,一个“好”字,决定了偌大家族的兴衰存亡。
李明夷也有些恍惚,自己竟谈成了这样大的一笔生意?
他又看了眼已经闭上了眼睛,强撑到现在,终于精力不济垂暮老人。
他忽然问:“郎中说,老大人还能活多久?”
白经纶的眼皮抖动了下,他睁开眼,冷漠道:“小子,你不要太过分!”
李明夷笑了笑,他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入口中,咀嚼,咽下,而后才轻飘飘地递出一句:
“我有一个法子,能让老大人延寿三年。”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瞳孔收缩,陷入极大震惊中的白经纶,微笑道:
“现在,我还过分么?”
303、白芷叩门
延寿三年!
圆桌旁,白经纶浑浊的老眼中迸射出逼人精光,身体猛地前倾,直勾勾盯着微笑的少年:
“你……你在消遣老朽!?”
延寿!
哪怕在这个存在神明、奇人异士的世界里,涉及寿数的领域,也近乎无解。
即便是古今帝王,也被寿命锁死,耗尽天材地宝也难以长存。
因而,白经纶的第一个反应是被消遣了。
可李明夷接下来的吐出的名字却让老人怔住了:
“羽化丹。老大人可曾听过?”
白经纶面色变了下,显然是知道的。
白经纶一介凡夫俗子,并无修行天赋,终生也不曾跨入修行领域,但身为大家族的掌舵人,消息渠道却不缺。
这些年来,白经纶身体每况愈下,也屡屡寻找各类疗伤延寿的法子。
宝药都不知吃了多少,丹药自然也不缺。
李明夷说道:
“羽化丹,最早可以追溯到神明还存于世间的时代,起源于道庭,据说起初是为给大修行者突破境界,羽化登仙用的,故而名字起的极霸气,可惜前赴后继尝试了不知多少次,结果都失败了。倒是炼制失败的丹方里,意外试出来一种特殊效果的丹药。”
“修行者服用,堪比毒药,但凡人服用,却可极大地提高生机。便是百病缠身的病人,也可一日见效,行走坐卧如常人,但此等神效,代价同样巨大,服用丹药者,寿命最多只有三年,三年后,生机榨干,立即死亡,神仙难救。”
“并且,这丹药也无法喂给寿终正寝者,它只是强行以药力燃烧残躯,若人已如朽木,也没效果。”
白经纶听着,神色严肃地接话道:
“可即便如此,羽化丹仍一丹难求,往往被久病缠身,自知时日无多之人求购,可惜,此丹所需药材特殊,存世不多,几百年功夫,就彻底耗尽,自此哪怕有丹方在手,也炼不出。”
“当今世间,此丹要么已经灭绝,要么也只剩下寥寥无多的几颗,也不知下落。”
李明夷淡淡道:“恰好,在下知道其中一枚的下落。”
白经纶呼吸一紧,没从少年脸上看出消遣人的意思来,他将信将疑:
“你不要说,是胤国宫廷之类的地方还有。”
李明夷失笑:
“老大人说笑了,我知道的那枚,以白氏的能力,还是有机会获得的。只是可能要耗费不少代价。”
白经纶神色终于严肃起来:
“这是滕王府的回报?”
李明夷却摇了摇头,凝视着面前的老人:
“倘若我说,这是我个人的礼物呢?”
白经纶沉默!
这一刻,行将就木的老者看向少年的眼神都变了。
什么叫个人的礼物?不是代表王府?只代表自己?
一个门客,凭什么会知道这种宝物的线索?
又为何肯拿出来?
白经纶表情凝重,他忽然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少年干净的脸孔,说道:
“无怪乎太子怀疑你,这般惊人的消息,便是老朽,都忍不住要怀疑你的来历了。”
李明夷失笑:“老大人可别吓唬我,给我扣帽子,不然我只好说,上面的话是我瞎编的了。”
白经纶笑了,老人笑得很和蔼,很微妙,很……糊涂。
难得糊涂。
宦海沉浮数十年,白经纶对人有着惊人的直觉,但他此刻却有些看不透眼前的年轻人了。
但看不透,又如何?何必非要什么都看的透彻?
只要他是滕王府的首席,代表王府来结盟,也就够了。
“我呢,早已踏入修行,这丹药的线索是我偶然得知的,一来我没能力拿到,二来,拿到了自己也吃不了,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将这条线索卖掉,”李明夷认真地说,“卖给最需要的人,这样一来,我才能换来最大的回报。”
白经纶眯着眼:“你觉得老朽是最好的买家?你想换什么?”
“友谊,白家的友谊,”李明夷坦言道,“老大人您只要还活一天,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出力帮我,就足够了。放心,绝对不会是让您为难的请求,就比如什么时候,若那位皇后娘娘生我的气,想要弄死我,老大人能出手回护一二,也就够了。”
“就这样?”
“不然呢?”李明夷微笑道,“我这人并不贪心,毕竟我提供的也只是线索,我觉得这个条件应该还算公平。”
白经纶深深地看他一眼。
何止是公平?
于白家而言,绝对是大赚。
三年时间,如果能再活三年,不,哪怕只有两年,他都可以再为家族做很多事,改变很多。
于李明夷而言,用一个自己用不上的线索,换来一位六部尚书的承诺,怎么看也是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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