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抱歉……我……”
白芷有些手忙脚乱地擦了擦脸,另一只手却紧紧将一摞词稿抱在胸前。
她有些语无伦次!
心中无数情绪在奔涌。
此刻再看向李明夷时,太子妃眼中只剩下纯粹的仰慕!
“殿下说笑了,有何要抱歉的?”李明夷笑道。
“不……”白芷却很认真地道,“我不该质疑先生的才华,这些词……这些补词……乃是我生平仅见的好,我甚至想,哪怕李三瘦的原稿也便是这样,不会再有别样了!”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白芷想不明白,李明夷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物,豪放诗补的好也就罢了,连女词人所作的婉约词都信手拈来。
相比之下,京中的那些所谓的才子,黯然失色,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才华,更是不值一提。
“不瞒先生,三瘦的词,我从小到大尝试补全过许多次,也曾自大地认为,当今世间,再无一人能比我补的更好……直到先生出手!我才知道自己何等的……班门弄斧。”
白芷羞愧地无地自容,这一刻,她彻底被李明夷展现出的才华征服了,口中更没有了“本宫”二字,只称“我”。
若非实在不合礼数,她甚至都想进一步自称“小女子”、“奴家”之类的词,来展露谦卑。
李明夷风轻云淡地一笑,浑不在意的样子,说道:
“殿下捧杀在下了,诗词终归小道,担不起殿下如此盛赞。”
他认为是小道么?所以入京这么久,都从未展露过?
更未参加过一次文会?
因为根本就不在意?
白芷自动开启脑补,目光愈发崇拜。
“倒是这一回,依殿下看来,又是我赢了?”李明夷问道。
“自然是先生赢了。”白芷说道,她完全无法违心地说补得不好,那是对李三瘦的亵渎!
“既然如此,”李明夷指了指桌上不知何时,被他倒满了一个个酒盅,“愿赌服输,殿下输我三十六杯酒。”
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白芷呆了呆,看着桌上不知何时冒出来的一大堆酒杯有些懵。
“我……”
“殿下是想耍赖?”
李明夷挑起眉毛,伸出手,掌心向上,“若是如此,还请将词稿送回,只当这一轮在下没写过。”
休想……白芷猛地将词稿藏到了身后,一副绝不撒手的模样:
“愿赌服输!我白芷从不是输不起之人!”
她说完这句话,看向那一杯杯酒,露出视死如归的姿态来,捧起一盏酒,仰头喝了下去。
然后第二杯、第三杯……
李明夷没有阻拦,看着白芷一杯杯酒液入腹,她的浑身肌肤肉眼可见地红透了,人开始微微摇晃,眸子中的醉意越来越浓。
她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对坐的李明夷出现了重影。
她还在一杯杯喝着,酒水从唇边洒落,打湿了衣襟,打湿了脖颈。
恍惚间,白芷仿佛听到了李明夷在劝自己停下,但她没有停,她想大醉一场,为了今晚的风月。
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俯身端酒,一饮而尽。
“殿下!”
直到她一个踉跄,身子不稳,仿佛看到了李明夷起身走向自己,然后……跌进了一个充满了异性气息的胸膛。
277、放歌
白芷仿佛升入云端,又狠狠跌向大地。
她不是个酒量很好的人,虽不至于滴酒不沾,但哪怕年节宫廷宴会时,也只浅尝辄止。
今晚,是她人生中饮酒最多、最猛的一日。
头脑晕眩,飘飘荡荡,仿佛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当她跌落的时候,想要惊呼,但又硬生生忍住了。
然后,一股陌生的气息钻入了鼻腔,让她浑身燥热起来。
她水润的眸子眨了眨,恍惚间发现李先生的脸距离自己很近,近到彼此呼吸的气流可以喷在对方脸上。
她怔了怔,然后心底悚然一惊,这一瞬,她有些酒醒,发现自己跌入了李先生的怀里。
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住了自己的腰肢,干燥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腰际,贴着肌肤。
传递出惊人的热力,如同一块烙铁。
“殿下?殿下?”李明夷关切地轻声呼唤着,却又似乎刻意压低声音,生怕引来楼下侍女们的注意。
白芷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脏狂跳,她忽然口干舌燥,眼神也变得粘稠:
“先生……我没事……还可以喝……”
她有些恐惧地,踉跄着,挣扎着,伸手又要去桌上取酒。
“殿下……够了……可以了……”
“不……我要……愿赌服输!”
白芷试图挣脱,身体前倾,朝桌子扑去,李明夷不得以双手用力,从她背后抱住她。
一个挣扎,一个阻拦。
衣衫凌乱。
李明夷感觉自己仿佛抱住了一蓬水,或是一个面团,仿佛稍稍用力,就可以搓圆揉扁,让它变成各种形状。
白芷感觉自己像是被绑缚在了一根刑台上的柱子上,越是挣扎,禁锢自己的绳索勒得越紧,心跳的越快,如同对抗着一面铜墙铁壁,坚硬、生冷,无法抵抗。
可她却反而挣扎的愈发剧烈,像是要故意让那绳索勒的更紧,贴的更近一般。
她感觉自己双脚离开了地面,人被抱在半空,双手还宛若猴子捞月故事里的猴子一般,探向桌上的酒盏。
忽然,二人同时震了震。
挣扎中,衣衫不慎松垮,“烙铁”不慎钻入。
“殿下……”
白芷一下停止了挣扎,仿佛被按住了暂停键,脑海中的醉意被这一声“殿下”祛除大半!
是了,自己是堂堂太子妃!
而楼下一层木板之隔,就是等候吩咐的下人。
而自己……
一股羞愧混杂着恐惧,令她一下清醒了。
“殿下,您醉了,喝口醒酒汤吧。”李明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白芷鼻腔中吐出一声。
然后她感觉自己被从刑台上炮烙的柱子上放了下来,不再被束缚,跌坐在了地上。
怅然若失。
李明夷几步走到一旁,端起了醒酒汤,返回来,蹲下,单手端碗,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扶着她喝汤。
白芷配合着张开嘴,很快,一碗汤入腹,她感觉小腹都快鼓了起来,头仍晕乎乎的。
然后“哇”的一下,扭身吐了出来。
这时候,上头的动静终于还是吸引了楼下的人,有脚步声“蹬蹬”地从楼梯口传来,但只走了一半就停下,远远地喊了声:
“殿下?您没事吧?”
宫女的声音如同一股寒风,吹散了白芷残存的醉意,她赶忙飞快地整理衣襟,收紧松垮的腰带,竭力让自己的声线显得正常:
“没……没事。去……再煮一碗醒酒汤来。”
“……是。”
听到楼梯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二人都松了口气。
李明夷看了眼地上的一滩水,是太子妃吐出来的,混杂着酒水与醒酒汤的液体打湿地面。
倒是没有什么食物残渣……大概得益于她晚饭吃得少……
李明夷一边清理地上的酒水,一边关切地道:
“殿下休息一会。”
白芷羞愧难当,只觉自己委实太过失态,不过这么一折腾,倒是真酒醒了。
她看了眼桌上的酒杯,三十六杯酒,自己只喝了十几杯,竟就如此这般,想到这里,她低下头,愈发羞赧:
“先生见笑了,我……”
李明夷笑了笑,整理好周遭,重新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是在下太冒失,该是在下道歉才对。”
“不不不,是我该道歉。”
“我的错。”
“我的。”
二人隔着小桌子,互相争抢着道歉,争着争着,彼此相视一笑,方才的些许尴尬倒是莫名消散了。
彼此默契地都不再提及,而很快的,宫女端上了新的醒酒汤……大概是上次一起煮的,所以这次送来的很快。
白芷又喝了些,状态明显好转,只是这时候,二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中。
李明夷笑道:“游戏似乎不好继续了,那不如就……”
白芷忽然道:“先生可喜赏乐?”
“恩?”
太子妃捧起李清照的那些词,忽然扭头,吩咐宫女取瑶琴来。
旋即,她看向李明夷,目光歉然:
“我不胜酒力,让先生见笑了,只是既然说好的罚酒,只罚一半,倒显得我耍赖皮了。只是……实在不便再饮,便请先生听曲吧。”
她还是不想这么快结束,只是这时候,是因为太子的任务,才不想让他离开。
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不愿这么早结束这风月夜,就不得而知了。
“这……在下洗耳恭听。”李明夷犹豫了下道。
很快,一把古琴送来,白芷揉了揉晕眩的额头,然后纤纤玉指于琴弦上轻轻拨、捻。
优雅的琴音响起。
她调了调琴弦,又在补全的清照词中挑选了一首,又朝李明夷羞赧一笑,手指已轻轻演奏出词牌相应的琴曲,口中更轻声唱诵起了词句。
……
楼下。
东宫的宫女与王府的婢女无聊地站岗,忽然听到楼上琴音宛若流水,继而,太子妃轻柔的嗓音响起。
不禁都是一怔,意外于殿下与李先生是谈论了什么,竟有了如此雅兴,当夜放歌?
大红楼外。
一座假山后头。
昭庆披着斗篷,站在黑暗中,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大红楼上悬挂的一盏盏灯笼。
以及楼阁中,灯火映照出的模糊的人影。
此刻,琴音与唱词声从大红楼飘出来,落入昭庆的耳中,她一双丹凤眼缓缓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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