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265章

  “自选么……也可以。”

  李明夷点点头,重新于地上铺纸,提笔蘸墨,这回没有急着写,而是默默思考会,才尝试下笔。

  因为角度问题,隔着桌子,白芷仍旧无法看清他写了什么字,但明显注意到,他写了半天都没停下的迹象。

  是卡住了?所以在涂涂改改?不断在草稿上构思?

  白芷并不奇怪,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状况。

  果然!

  《将近酒》绝对是他早先就想好的,可李三瘦的婉约词他定然不擅长,没有准备,临时构思,耗时自然颇多。

  白芷想到这里,也便没再如上回,急着跑去他身后去观摩了——避免自己的动作打扰到他的思路。

  写诗创作,做忌打扰。这点她很明白。

  另外,在她的角度,她也希望多耗对方一点时间,只要他不离开自己的视野,也便足够了。

  ……

  李明夷在补诗词,白芷则重新拿起《将近酒》反复品鉴。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见李明夷仍在闷头写,便捏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了楼阁一边,通往楼梯的位置。

  “殿下?”一名守在这里的东宫宫女忙道:“有何吩咐?”

  白芷脸红扑扑的,有些热,感觉是之前的那杯酒有些上头了……她低声道:

  “去取些水果来,再命厨房煮醒酒汤。”

  “是。”

  宫女立即走了。

  片刻后,一大盘水果送来。各种果实洗好了,满满地堆在一只琉璃盏中。

  白芷以手端着琉璃果盘,又看了眼奋笔疾书的李明夷,微微一笑,只觉这回胜券在握。

  她走回大红楼的栏杆旁,朝外头的夜色望去,夜风拂面,钻入她的衣裙,风儿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抚摸着她美好的肌肤。

  白芷不禁心想,这个时候太子该在做什么?

  是在忙碌?

  针对李先生?

  想到这,她无声叹息,只觉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可分明对方也只是个今日才见第一面的陌生人,区区一个门客罢了。

  即便是《西厢记》的作者,可站在自己的位置,于情于理,帮助夫君铲除他也是应该的事。

  自己为何反而心生愧疚?

  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知音?是因为那让自己欣赏的才华?还是……单纯的不忍?

  白芷神思飘摇,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李明夷的声音:

  “好了,殿下来审阅一番吧。”

  白芷这才回过神,压下那些心绪,恢复端庄的笑容,莲步款款走了回去,将琉璃盏放在桌上,笑道:

  “哦?李先生写了哪一首词?”

  李明夷微笑着将一摞纸递过去:

  “李三瘦存世诗词多达六十余首,经典名篇也有十余首,在下挑有名的尝试补了三十六首,写的有些手腕发酸,暂时就这些吧。”

  白芷笑容一下僵住,漂亮的小脸上神色呆呆的。

  她仿佛听错了般,木木地迎着李明夷带着笑意的双眸:

  “先生说……多少?!”

  三十六杯酒……李明夷露出淳朴的微笑,一杯杯太慢,只争朝夕,这下总能把你灌醉吧?

  ——

  第一更,下章三点前更新

276、太子妃失格

  三十六首诗词。

  三十六杯酒。

  白芷尚且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从点头答应李明夷罚酒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一个“圈套”。

  她此刻只是震惊。

  所以……李先生写了这么久,并非是在艰难地构思,不断地改稿。而是……一口气补全了三十六首?

  这个发现令白芷整个人都愣住了,人也有些发木。

  “殿下?”直到李明夷疑惑地呼唤,她才回过神来:

  “哦,哦……我……看看看,先看看。”

  她被李明夷给吓到了!

  然而本能令她竭力掩饰着自己的惊愕,同时心中又生出不服输的劲头来。

  要知道,补得快不意味着补得好。

  何况是这么点的时间,她很怀疑李明夷是不擅长婉约词,于是索性改换了战术,试图用数量掩饰质量的降低。

  恩!一定是这样!

  怀着这种心思,白芷方才那股子惊愕的情绪得以平复。

  她重新于桌子对面跪坐下来,抚平裙摆,而后双手接过那厚厚的一小摞纸张。

  没有急着看,而是微笑着道:

  “李先生还真吓了本宫一跳,一次出来这么多……嗯,本宫要品鉴一会,先生且先吃些水果。”

  李明夷颔首,也没客气,自顾自吃了起来。

  白芷则垂眸细读,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垂下头时,白皙的鹅颈格外惹人瞩目。

  第一首是《如梦令》,也是白芷极喜欢的一首词。

  字数不多,篇幅较短。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暮春时节,醉酒的李清照惦记园中花,她问侍女:海棠怎样?

  侍女答:海棠依旧。

  李清照却摇摇头:你可知,你可知,这时节应是绿叶繁茂,红花凋零。

  《蓼园词选》点评:“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又妙在含蓄。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

  白芷此刻看到那被补全的四字,整个人仿佛被雷击中了,身子微微战栗,脖颈上纤细的绒毛竟应激般立起!

  “绿肥红瘦……应是绿肥红瘦……”

  白芷低声喃喃,重复了几回,整个人眸中绽放从未有过的光彩!

  若说《将近酒》只是名气大,才气足,那清照词才是太子妃真正的心头好,此刻读来,劲头也极大。

  她反复读了几次,面庞便已有了光彩,却又急迫地,满是期待地翻开第二首。

  是《一剪梅》。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第三首。

  《醉花阴》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第四首《声声慢》……

  第五首

  第六首

  ……

  大红楼上,太子妃整个人完全沉入了词稿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这一刻,她被巨大的惊喜砸中,忘记了自己深处何地,忘记了白昼黑夜,忘记了夫君的任务,忘记了……

  身旁还有一个人。

  李明夷默默啃着水果,看着几乎“老僧入定”一样,一边看,一边一阵笑一阵哭,情绪全然沉入诗词中的才女,眼神冷静至极。

  白芷此刻的状态,完全在他的计算之中。

  这个世界上认识这位太子妃的人很多,但了解她的人很少。

  而李明夷恰好是一个。

  他知道白芷是一个从小到大被保护的极好的大家闺秀,是一朵远离凡尘俗世,腌臜算计,被美好包裹长大的花朵。

  她看上去端庄沉稳,可骨子里却天真烂漫。

  他知道白芷的喜好,她喜欢哪本书,哪段文字,喜欢谁的诗词。

  他知道白芷不擅长饮酒,一旦酒醉就会失态,甚至失格。

  他知道白芷的性格底色,知道她一直被礼教压抑束缚着,但就像是弹簧,压得越狠,积蓄起来的反叛的力量也就越大。

  他知道她一直渴望着爱,太子越是不肯给她,她对那些烂漫的东西就越渴求,一旦遇到,便越难以割舍,便越容易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所以,从今日见面的那一刻起,李明夷就在利用对她无孔不入的了解,在一点点地,隐秘地叩动她的心扉。

  从早上的知己,到之后的聊书,再到如今……

  一步步。

  包括一口气砸出三十六首词,其实这个举动有些过分,有些非人。

  固然可以将之推给过往的积累,才气的外露,但终归是有些过了。

  但他仍旧选择这样做,因为在王府之外,京城之内,太子在对自己步步紧逼。

  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来慢慢地布局,那就只有下猛药。

  当然,这一切仍在他的控制之内,他了解白芷,所以能把控其中分寸。

  就像,他笃定只要这三十六首诗词砸出,白芷就会在心理层面,彻底被征服。

  这招对旁人未必奏效,但对于这位被囚禁于温室中的才女,却再恰当不过。

  ……

  期间,宫女送来了煮好的醒酒汤,但太子妃完全没注意,对宫女的呼唤置若罔闻。

  李明夷让对方将汤放在一旁,便挥手命对方退下了。

  终于……

  不知过了多久,白芷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首诗词。

  她怔怔地坐在地上,整个人仿佛经历了一场场情绪风暴的洗礼,整个人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

  她抬起头来,眼眶发红,泪水滴滴答答落下。

  大颗大颗的泪滴打湿了词稿,她却仿佛浑然不觉。

  她只是读着这些诗词,竟就已泪满衣襟。

  “殿下。”李明夷适时递过来一张干净的手绢,“干净的,没用过。”

  白芷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擦了擦脸上泪痕,这才猛地从诗词构造的世界中回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瞬间,她一张脸涨的通红!整个人被巨大的羞耻感笼罩!

  自己竟如此失态,还是在这个自己满打满算,只认识了半天的男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