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秘密满朝皆知吧 第264章

  他返回到桌旁,将酒壶放在桌上,又捡起几个杯子,微笑道:

  “罚酒如何?殿下出题,我来解,若解的好,就算殿下输,要罚酒一杯,若解的不好,便是我输,我罚酒一杯。”

  一介布衣,竟胆敢向太子妃罚酒……

  这本该是极冒犯的举动,可太子妃若是书迷,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可白芷仍本能地有些迟疑,所谓酒令智昏,与男子独处一室已经够出格,若再饮酒……

  她身上那些礼教的东西开始示警。

  李明夷看出她的犹豫,改口道:

  “若殿下觉得不妥,那也不必勉强,正好夜色已晚,也该回去……”

  白芷一听他要走,急了,忙道:“可以!”

  “可以?”

  “就罚酒!”白芷生怕他反悔一般,但又好奇道,“不过,这胜负谁来判定?”

  李明夷笑道:“就由殿下判定吧。”

  白芷愣了下,讶异道:

  “本宫来判?先生就不怕本宫耍赖?”

  若自己来评判,只要每一轮都判定他补得不好,岂不是就行了?

  李明夷自信地一笑:

  “在下相信殿下的品格。”

  白芷莫名心中一暖,那是她很少经历的,被旁人信任的感觉。

  太子妃眨了眨眸子,落落大方地笑道:

  “先生既这般说了,本宫就当这个裁判。”

  李明夷又从旁边取来笔墨纸砚,铺在地上,然后席地而坐,一边磨墨,一边道:

  “请裁判出题。”

  白芷矜持地端坐着,很认真地想了想,目光落在面前的酒壶上,忽然有了主意,笑道:

  “李太白有名篇《将近酒》,可惜因战火损毁,缺少了许多字句,但只凭借残篇,仍可窥见才气纵横,先生既以罚酒为彩头,便以此篇为题,如何?”

275、三十六杯酒

  《将近酒》?

  李明夷看了太子妃一眼,点了点头:“可以。”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干脆利落的让白芷都愣了下。

  要知道李太白的名篇补全难度何其大?更关键的是……因为历代文会,如这等名篇章,诸多才子皆尝试过补全,因而许多常见的补法已皆被前人写尽。

  留给后人的空白也就少了许多。

  越往后,补词句的时候,非但要尽可能符合原文意蕴,更要避开有名的几种补词,难度可想而知。

  可他竟如此简单就接下了……这不由令她生出额外的好奇,同时,心中却也默默思考着,该如何点评。

  太子妃已暗暗决定,哪怕他补的并不令自己满意,但只要还不错,便可故意认输一次,让他小赢一回。

  一来是省的他生出挫败心,又要离去;

  二来么……这题目着实太难,她也过意不去。

  至于李明夷补的极好的可能性……她倒并未抱有过多期待。

  《西厢记》中虽显露出了对方的才情,但终归只是唱词,与那些诗词才子总归是难以比较的……

  她之所以提出这个游戏,一面是游戏解闷,另一面也还是想尽可能盯住他。

  怀着这诸多心思,白芷看到李明夷已提笔蘸墨,于地上铺着的白纸上书写起来。

  他没有只写残缺的句子,而是从头开始抄录全诗。

  速度极快!

  白芷起初在小桌子对面端坐着,可这个角度,委实难以看清字迹。

  犹豫了下,白芷轻轻拽着裙摆,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明夷的身后。

  没有敢靠的太近……男女大防,总要在意。

  这个角度,俯瞰过去,已经能看清文字。

  她轻声念着: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白芷眨眨眼,这诗词开篇的对仗句,就残缺一小半。

  因而,从这第一段里,李明夷就已补全了“悲白发,青丝暮成雪”这一句。

  不过这句因是对仗,故而并不难补全,也缺少太多变化,几乎成了定式,对方补的这句也并未令太子妃太过惊讶。

  真正让她惊讶的,是李明夷书写的速度。

  这一会的功夫,密密麻麻的文字,几乎写完一大半了,仿佛不用思考。

  是他曾经补全过这首?

  所以眼下抄录出来?

  白芷想着,便也不担心自己的声音打断他的构思了,索性垂眸轻声读了起来。

  起初,白芷仍怀着品鉴的心思,可渐渐的,她整个人沉入了诗文的意境中!

  沉入了……那笔酣墨饱,情极悲愤,豪纵沉着!

  白芷仿佛一叶扁舟,闯入了一片郁怒的波涛中,情绪随着文字大起大落,忽翕忽张,由悲转乐、于狂放与愤激间辗转,尾声结穴于“万古愁”三字,呼应篇首,大河奔流终止,波涛归于平静。

  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沉浸于诗文酣畅的意境中。

  而等她再次睁开双眼,耳畔犹自仿佛回荡古人吟诵诗篇,声震如雷鸣。

  她高耸的胸脯起伏着,呼吸急促,不禁上前几步,紧紧盯着地上那篇补全的文字,重新又读了一遍。

  惊骇地发觉全诗气韵浑然天成,没有半分凝滞不和谐之处!

  她骇然地抬头,盯着旁侧正双手捏着毛笔,于水中洗笔,神色平静的李明夷,声音有些变调地问:

  “这……这是先生所补?!”

  李明夷好笑地打趣道:

  “莫非殿下在旁处也见过这文字?还是说,这楼阁之内,还有第三人?”

  白芷被他戏谑的目光闹成了一张大红脸,支吾地摆手:

  “不是……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当然不可能看过这篇补文,因为这些文字,本该于十年后才会出现。

  白芷只是惊愕。

  《将近酒》的补文,她读过很多首,其中也不乏一些才子补过极妙的句子。

  但因这首诗文篇幅较长,李太白文字风格又太浓烈,因而后世人补句始终差了些意思。

  可这首……不一样!很不一样!

  这一刻,白芷竟有些词穷,觉得自己的才学无法准确客观地评价,她更没料到,李明夷竟有这等手笔。

  见微知著,窥一斑而知全豹……虽说补文与原创差了太多,可这等才气,也是极为罕见的。

  “本宫……方才读诗,一时失神,让先生见笑了。”

  白芷弯腰,捧起这张纸,动作小心翼翼,如触珍宝。

  李明夷笑道:“那殿下品评,这一回,是谁赢了?”

  白芷莫名脸又一红!

  她想到了此前,她甚至还想过“放水”,让他赢一次……可实际上,是她“自作聪明”了。

  白芷绕着桌子,走回自己的位置,跪坐下来,很认真地道:

  “古人云:‘读李诗者于雄快之中,得其深远宕逸之神,才是谪仙人面目。’此篇读足以当之。”

  “这一首,本宫输的心服口服。”

  说罢,她以双手捧起面前一杯倒满的酒,朝李明夷点点头,用宽大的衣袖遮掩着,以极优雅,极古典的姿势,无声扬起脖颈,将大大一杯酒送入喉咙。

  白芷并不擅饮酒。

  何况一口气满饮此杯,当下一张小脸又红了,这次却是被酒液刺激的,身子都微微发热。

  不过,只一杯,倒也不至于醉,微醺都未必算得上。

  “好!”李明夷笑道,“殿下好酒量。”

  白芷喝光三足酒盏,坦然地将酒盏倒过来,展示自己喝光了,这才姿势优雅地放回去,又抽出洁白丝绢,擦了擦嘴角。

  旋即笑道:

  “先生大才,着实出乎本宫预料。这首补词,是先生何时所做?”

  李明夷淡淡道:“既是方才写的,自然是方才所做。”

  白芷哭笑不得,满脸写着不信。

  这等词句,必然是耗费了无数心思才补得出来,岂会是随手笔走龙蛇就可作文的?

  不过,她也没戳穿他,补诗游戏并不要求必须临时构思,既是才子,吹嘘一二也不会惹人讨厌,反而增添几分可爱。

  她想了想,也附和着说:

  “先生竟有临场之才,那下一题可就难了。”

  “请出题。”

  白芷笑道:“古今诗词人,圣手颇多,但本宫却唯独偏爱李三瘦。”

  李三瘦……是李清照的别称,之所以有这个古怪名字,是因为她留下的诸多诗文中有三句,里头都含一个“瘦”字。

  白芷微笑道:“只是不知……先生可否补得了婉约词?”

  她眸中带着期待与考校,以及一丝丝争胜的意味!

  自己已经罚了一杯酒,那接下来就该让他输一次了。

  在她看来,既然李太白的豪放诗派……李明夷补的如此擅长,那反过来,李三瘦的婉约诗派,对方大概就不擅长了。

  何况,李太白擅诗,李三瘦擅词!

  补诗补的好,可补词却未必了!

  她很聪明!

  在选第一题的时候,就故意在试探李明夷擅长的风格。

  而此刻,当她慢条斯理,说出这句问话,李明夷清楚地从太子妃眼中看到了挑衅的意思。

  她在挑衅自己!

  李明夷微笑道:“在我的家乡,有一句粗鄙俗语,大意是于男子而言,旁人若问行不行,便是不行,也要说行。”

  粗鄙俗语?哪里粗鄙了?白芷呆了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李明夷道:“所以,婉约词……在下也不妨试一试,只是李三瘦留下残篇有许多,不知殿下要我补哪一首?”

  见他答应,白芷立刻将心中的小小疑惑抛在脑后,书卷气的脸上绽放得逞的笑。

  她故意沉吟了片刻,拿腔作调般,最终还是没刁难的太狠,说道:

  “只要是李三瘦的词,先生自选一首即可。”

  哼,稍稍放你一马……白芷略觉微醺,心中想着。

  不过虽是宽泛的自选,但让一个男子补婉约词,难度仍旧颇高。

  太子妃这回是胜券在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