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人既想趁火打劫,又怕引火烧身,只能摆出一副引弓不发的架势。”
赵似转过身,问道:“登州水师那边,近日可有回音?”
宗泽拱手答道:“回官家,辽国北面既有了动作,呼延庆便已按照既定战略,率楼船扬帆出海了。”
赵似微微颔首,目光复又落回案头的细绢上。
“朕料定,西夏先前在静州、顺州大肆搜刮粮秣,十有八九是辽人的援兵到了。”
宗泽眉梢微动,低声问道:“官家的意思是,灵州城内如今有契丹兵卒?”
“若无意外,灵州城内定有辽人坐镇。”
赵似摇了摇头,失笑道:“辽人真是被打怕了。”
“如今哪怕出兵助夏,也这般畏畏缩缩,竟不敢正大光明介入战局。”
宗泽亦笑道:“三年前易州之役,辽人至今心有余悸,如今步步为营,倒也能理解。”
赵似赞同宗泽的说辞,但神色随即凝重起来。
“皇城司可曾刺探出,辽国动用的是哪一部兵马?”
“数万大军调配,粮草辎重调运,绝非无声无息便能办妥。”
宗泽收敛了笑容,摇头叹息。
“辽国西京与南京两道,守军皆未曾大动。”
“据探子分析,辽国应是从上京调了宫帐兵与草原部族军,取道大漠南下支援灵州。”
“大漠荒凉,人迹罕至,上京那边的暗桩极少,故而消息滞后了数日。”
赵似沉吟片刻后开口。
“传旨给折可适,命他依旧遵照原定方略行事。”
赵似抬手虚按舆图。
“任凭外头风吹草动,我军自结硬寨、守要道。”
“耗死西夏,逼他们主动来寻我们决战。”
宗泽肃然躬身,叉手行礼。
“臣遵旨!”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凉州城。
凉州城东侧十里处,一座土石垒砌的营寨横卧在荒滩之上。
大帐之中,左路军主帅王厚坐在案前。
凝视着眼前的公文,眉头拧成了硬结。
营帐外秋风呼啸,吹得帐布扑簌作响。
高烈走到帅案前,压低声音问道:“中路既然受困,我军是否该强攻凉州,替官家打开侧翼局面?”
王厚未曾立即答话,只是默默将信纸收回怀中。
良久,他从案后站起,拔出佩刀挂于腰间。
“备马。”
高烈微愣,随即应道:“是。”
数骑精锐随王厚驰出营门,绕着凉州城郭策马疾行。
半个时辰后,王厚策马登上一处隆起的土坡。
高烈勒住缰绳,紧随其后。
坡顶风势凛冽,吹乱了将士头顶的红缨。
王厚按刀伫立,极目远眺前方的坚城。
长叹一声。
“我军士气虽盛,器械亦胜过党项番兵。”
“但这凉州城,远非寻常州县小堡可比。”
王厚指向那泛着青灰色的坚实城砖。
“此地乃河西枢纽,城池之坚固,犹在灵州之上。”
“若无重型投石机连轰数日,单凭步卒登梯强攻,得填进去多少人命?”
高烈皱紧了眉头,望着城头的党项旌旗。
“大帅,那难不成我军就一直在此处耗着?”
“中路二十万大军每日靡费无数,若咱们久拖不决,朝中御史怕是要上折子弹劾。”
王厚闭口不言,双目紧紧盯着苍茫的戈壁。
戈壁边缘,祁连山脉绵延如黛,山下散居着大大小小数百处吐蕃部落。
沉思良久,王厚眼底忽地闪过锐芒。
他猛然回身,纵身跃上战马。
“回营!”
高烈见主帅神情有异,不敢怠慢,立刻策马追赶。
战马一路疾驰回中军大帐。
王厚翻身下马,大步跨入帐内,径直走到书案前。
他挥退亲随,亲自磨墨提笔,铺开数张熟宣。
笔锋如走龙蛇,浓墨重重落下。
高烈垂手立在案前,神情茫然。
盏茶工夫,王厚连书四封信函,分别加盖大印。
然后将信纸折叠整齐,封入坚韧的羊皮袋中,推到高烈面前。
王厚抬起头,神色极为严肃。
“高烈,这趟差事干系重大,你须亲自走上一遭。”
高烈接过沉甸甸的皮袋,脸上写满了疑惑。
“大帅,这是给何人的书信?”
王厚站起身,踱步到营中悬挂的西陲舆图旁。
“这四封信,分别送往庄浪、陇逋、鬼驴、禄厮结四部。”
王厚的手指横扫祁连山下的辽阔荒原。
“你要亲手交到他们的大首领手中。”
高烈眨了眨眼,依旧不解其意。
“大帅,咱们给他们送信作甚?”
王厚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告诉他们,本帅给他们送好处来了。”
“你就对这几位首领讲,如今西夏精锐皆被我大宋王师死死拖在中路与南线。”
“灵州城下十余万党项兵马动弹不得。”
王厚指着舆图上的甘州、肃州一线。
“西夏大多州县,如今只剩老弱妇孺,仓廪却堆满粮草金帛。”
“他们若有胆魄,便可提兵西进,沿途尽情劫掠。”
高烈身躯猛然一震。
王厚眼中光芒闪烁,继续叮嘱。
“你再给他们下一颗定心丸。”
“就说大宋左路军在此替他们压阵,我王厚可向他们的天神起誓,东面绝对不会有一兵一卒前往支援西夏各州。”
“抢夺的牛羊、财帛,大宋分文不取,全归他们各部所有。”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让他们自己掂量。”
高烈听罢,双眼亮若悬烛。
他一拳重重砸在掌心,脱口赞道:“大帅,此计当真妙绝!”
高烈面上尽是兴奋之色。
“这些吐蕃部落昔年被西夏欺凌极惨,夺了草场,掳了族人,结怨已深。”
“如今西夏势弱,朝廷又替他们拦住了东面的救兵,这群恶狼安有不上前狠咬一口的道理?”
王厚面露欣慰之色,伸手重重拍了拍高烈的肩甲。
“计策虽好,全看施行。”
王厚收起笑意,郑重告诫。
“吐蕃人贪利而多疑,西边这滩浑水能不能彻底搅乱,全看你这张嘴能不能说动他们了。”
高烈挺起胸膛,双手抱拳,铠甲震得铿锵作响。
“大帅宽心,末将纵是磨破了嘴皮子,也定将这把火点起来!”
“末将即刻启程!”
言毕,高烈将羊皮信袋塞入贴身皮甲,转身掀帘而出。
营外蹄声如雷,数骑快马迎着塞外残阳,绝尘而去。
王厚立在帐门前,遥望苍凉的祁连雪峰,手掌缓缓握紧了冰凉的刀柄。
第373章 战书,不来的是孙子
十日转瞬即过。
两军围绕粮道的绞杀,已然见骨。
大宋转运司的粮车时常在旷野被焚,折损粮秣无数,民夫亦有死伤。
然而大宋府库如山,钱粮源源不绝自关中北运,折了一队,后方立时补上三队。
西夏却彻底支撑不住了。
灵州城内的仓廪日渐见底,每日开仓放粮,斛斗数额一减再减。
纵使耶律何鲁扫古又增派了五千辽骑协防各处要冲,亦难挡大宋神卫军轻骑的日夜截杀。
更致命的凶信接踵而至。
近畿的静州与顺州已然刮地三尺,连番民家中的糊口口粮,都被强征入库。
民怨沸腾,四野空悬,再征不出半粒米麦。
而驻守东线的镇国大将军嵬名保忠,亦发来急报。
狄谘所部宋军合围银州,日夜以八牛弩和投石机、震天雷猛轰,城堞尽裂,死伤惨重。
嵬名保忠在信中直言,若再无援军,他唯有率余部出城背水一战,否则最多一月,东面屏障必失。
刺史府后堂,寒风卷着沙粒拍打窗棱。
李乾顺眼窝深陷,披头散发枯坐在书案前。
正面十六万宋军按兵不动,深沟高垒如铁桶一般,生生拿体量在磨大夏的骨髓。
不用赵似挥戈攻城,单单这么耗下去,大夏三军便要活活饿死在塞上。
原本以为宋军劳师远征,必将先溃与大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