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主张迎战的几名将领,此刻皆闭口不言,无人再敢轻提进军攻城之事。
折可适站在御案前,眉头紧拧。
夏贼底细不明,若真有埋伏,这营中可是坐着大宋的天子。
折可适深吸一口气,撩袍单膝跪地。
“官家,敌情诡谲,凶险莫测。”
“灵州城下已成险地。”
“臣恳请官家移驾后方鸣沙城坐镇。”
“此处战阵,交由老臣料理即可!”
赵似坐在主位上,原本沉静的脸庞骤然黑了下来。
帐内诸将亦纷纷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他御驾亲征,领着上四军六万精锐出塞。
如今大军方抵前线,尚未与敌军交锋,自己先被几队夏贼游骑吓得调头往回跑?
后撤容易,军心立散。
若真退了,前线将士谁还愿拼死向前?
更要紧的是,大宋太宗皇帝当年高梁河乘驴车奔逃的旧事,至今仍被天下人引为笑柄。
自己若是临阵脱逃,日后落入青史,岂非成了第二个“车神”?
这等奇耻大辱,万万受不得。
“荒唐!”
赵似冷声呵斥。
“大军未曾折损一兵一卒,天子便仓皇退避?”
“动摇三军士气,汝等担待得起么?”
折可适伏在地上,苦苦劝谏。
“官家乃天下根本,万金之躯,不可轻易冒险!”
“万一夏贼真有数万铁骑埋伏于侧,战阵凶危……”
“绝无后退之理!”
赵似断然摆手,打断了折可适的话。
天子冷眼扫过帐内诸将开口道。
“朕绝不当那被人耻笑的逃跑天子。”
“官家...”
“够了。”
赵似站起身,踱步到行军案前,手指重重敲击在舆图上。
“既然摸不清虚实,那便不攻其坚城,同他们耗!”
“两军相争,归根结底打的是钱粮用度。”
“朕倒是想看看,谁能耗得过谁?”
折可适抬头急道:“官家,不可!”
“西夏游骑正截杀我后方运道,若是干耗下去,我军粮草恐难以支应……”
“他能袭扰我后方,我们就不能断他后方军需?”
“西夏如今的后勤能比我军更好?”
“朕看好不到哪去。”
赵似冷笑一声,眼中透出厉色。
“传朕旨意,将营中所有骑兵,尽数散派出去!”
折可适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
赵似语速极快。
“抽调三千轻骑,专司在鸣沙城与大营之间护送粮道。”
“剩余所有骑军,不留一兵一卒,全部散入北面与西面原野!”
“封死顺州、静州通往灵州的各处要道,凡是向灵州运送粮秣、草料、辎重的车队,尽数截杀焚毁!”
“粒米片甲,也不准放入城内!”
折可适脸色大变,慌忙站起身来。
“官家不可啊!”
“若将营中骑军全数派出,营盘周围便无遮蔽机动之兵!”
“万一夏贼出动大队骑兵突袭大营,我军连策应回援的马队都寻不出来!”
“官家万一有失……”
“朕为何要有失?”
赵似冷眼睨着他。
“朕又不攻城,要骑军在营前打转作甚?”
“传令步卒各营,趁着这几日,将大营外围的深沟再挖深三尺!”
“拒马、鹿角层层叠叠布满营前,神臂弩手日夜轮值登台。”
“步阵结成铁桶,朕倒要看看,西夏骑兵长了几个脑袋,敢来硬冲朕的重弩硬寨!”
“敢冲营,便叫他们尽数死在壕沟里!”
折可适哑口无言。
凭险固守,确实是克制蛮夷骑兵的最佳法门。
可这位老帅心中最担忧的,根本不是大营能否守住。
若真有变故,营中没了骑兵护卫,天子想要脱身撤退,连匹护驾的快马护卫都没有。
折可适神色焦急,再次抱拳。
“官家,哪怕只留五百精骑护卫中军……”
赵似猛然转过身,直视折可适的双目。
“折可适,你给朕听清楚。”
“朕出汴京、赴塞外,是来为前线将士壮胆助威的,是来让大军好打胜仗的!”
“朕不是来给这十六万将士添累赘的!”
天子抬手指着帐外高耸的营门。
“为帅掌兵者,若临阵事事皆先盘算着皇帝安危,这仗便彻底不用打了!”
“休要再提护卫回銮之言。”
“按朕说的办,将骑兵全数撒出去,绝了灵州的粮道!”
帐内落针可闻,众将无不神色凛然。
赵似收回手掌,目光移向舆图两翼,缓和了语气。
“况且,战局并非系于中路一身。”
“我军主力不动,西夏便不得不将大军屯于灵州与朕对峙。”
“但左路王厚已逼向凉州,右路狄谘正出兵阴山。”
“他们若取得战果,斩获敌军,灵州夏贼自会军心动摇。”
“此乃眼下最为稳妥的破局之法。”
折可适看着眼前神色坚决的年轻帝王。
不再多言,双膝跪地,行下大礼。
“臣,谨遵圣谕!”
众将齐齐拜倒,声震帅帐。
“臣等誓死报国!”
赵似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宗泽身上。
“汝霖。”
宗泽出列拱手:“臣在。”
“这两日,令皇城司暗桩探子不惜代价,潜入城外周边摸查。”
赵似面容沉肃。
“西夏究竟藏着何方神圣,是在弄险虚张声势,还是当真藏着数万强兵,朕要个准信。”
“兵法云知己知彼,信息,乃是决胜的关键。”
宗泽郑重抱拳。
“臣立时去办,纵然掘地三尺,亦将敌情探个水落石出!”
“散了吧。”
赵似挥了挥袖袍。
诸将齐声应命,鱼贯退出中军大帐。
第372章 王厚的计策
灵州城外,黄叶随风卷落。
十余里外的两军大营,陷入了诡异的沉寂。
接连数日,双方皆无主力出击的动向。
原野之上,唯有零散骑兵往来驰骋。
双方游哨互争草料水道,伏杀时有发生。
午后,宋军中军御帐之内。
宗泽手握一封暗红漆印的密函,快步入帐。
赵似正伏案看着西线的地势图,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
“官家,北面皇城司暗桩送来的急递。”
宗泽双手呈上密函。
赵似接过展开,目光飞速掠过。
细绢之上,字迹密如蚁列。
辽国在奉圣州与涿州一带,皆备下了重兵。
营垒连绵,旌旗遮蔽官道,似有大举南下的征兆。
赵似将细绢搁在案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两声。
“汝霖,对此你有何见解?”
宗泽抚了抚长须,微笑道:“辽国想当渔翁。”
赵似闻言莞尔一笑,赞许地点了点头。
“说得倒真贴切。”
赵似站起身,踱步到帐门前,望着外头辽阔的苍穹。
“耶律延禧这心思,朕早有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