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才一月不到,宋军没溃,自己先要溃了。
良久,李乾顺深吸一口气,抓起狼毫蘸满浓墨在纸上挥毫泼墨。
一封战书片刻挥就。
李乾顺拍案唤道:“宣嵬名安国!”
片刻后,嵬名安国快步入堂,躬身行礼。
李乾顺将未干的战书推至案前,声音沙哑:“派个胆气足的死士,送入宋营。”
“告诉赵似小儿,大夏天子李乾顺,邀他三日之后在灵州城外会猎决战。”
嵬名安国垂目扫过信笺,面色凝重,却无半分意外。
“臣领旨。”
当夜,子时方过。
两名皇城司亲卫架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西夏使节,推入宋军中军御帐。
帐内火把通明,热气腾腾。
信使满身尘土,两臂虽被粗麻绳勒进肉里,下巴却高高扬起,斜睨着两侧肃立的带刀将官。
面对满堂甲胄森森的军阵威压,此人面无惧色,冷笑连连。
赵似端坐在帅案后,正就着热汤翻阅奏报,见状放下青瓷碗。
宗泽从亲卫手中接过皮筒,取出内中书信,递至御案之上。
赵似挑破火漆,展信扫了数眼。
原本紧绷的面容猛然舒展开来,赵似噗嗤一声,失笑出声。
他拿起那张信笺,在信使眼前晃了晃。
“李乾顺好歹也是一国之主,怎的写起国书来,如同瓦舍市井里的青皮斗殴?”
赵似扬起战书,放声大笑。
“还写什么天道昭彰、邀朕决胜?末了竟添一句谁不来谁是孙子?”
赵似拍案而笑,满帐文武皆面面相觑。
“朕的大军不是早已到了灵州城下么?他倒激起朕来了。”
帐下被捆绑的信使冷哼一声,高声昂头。
“宋帝何必明知故问?”
“我主问的是你,敢不敢尽起大军,与我大夏在平野堂堂正正决战?”
信使目光如刀,语带讥诮。
“你若不敢,那便赶紧收了兵马滚回汴京,去掉帝号,莫要在天下人面前妄称什么天子!”
此言一出,如冷水滴入沸油。
班列前排的蔡京霍然踏出,胡须乱颤,抬手指着信使破口大骂。
“大胆狂悖獠贼!”
“蛮夷降虏,死到临头,安敢在御前犬吠!”
“来人,割其舌,碎其齿!”
随军的文官纷纷厉声斥责,帐内声浪登时大作。
后方的折可适、郭成等西军宿将更是齐齐上前一大步,铁甲铿锵作响。
若非御前禁止带刀,这帮久经沙场的悍将,早拔刀出来将这名番使剁成了肉泥了。
眼见群情激愤,赵似将战书随意丢在案头。
天子抬了抬手,语气平淡。
“都退下。”
威严虽轻,却如金科玉律。
蔡京躬身退后,诸将亦咬牙按捺,垂首归位。
帐中重新恢复死寂。
赵似靠上椅背,目光在信使面上逡巡良久,忽然哂笑一声。
“不错,倒有几分视死如归的蛮勇。”
赵似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敲击案头。
“只是,李乾顺这点激将小技,未免太幼稚了些。”
“孙子云,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赵似语气戏谑,字字诛心。
“我大宋如今深沟高垒,占尽天时地利,朕只要坐着不动,你西夏又能奈我何?”
“大宋富有四海,带甲百万,府库充溢。”
“朕便在此处与你们对峙上一年半载,关中亦供得起。”
“但你西夏,怕是连一个月都撑不住了吧?”
赵似盯着那名信使,眼神锐利。
“让朕猜上一猜。”
“灵州城内的仓廪,是否已经见底了?”
“静州与顺州,是不是早已征不到半粒军粮了?”
信使脸色微白,却随即将脖颈扬得更高。
“宋帝休要胡乱揣测!”
“我大夏存粮足支三年,此番请战,皆因我主仁德,不忍战事旷日持久,累及两境生民罢了!”
信使话锋一转,逼视赵似。
“外臣只问宋帝一句,敢,还是不敢?”
“堂堂中原天子,若无胆量接战,便休要在此寻诸般托词!”
这番叫嚣彻底激怒了帐中武将。
折可适怒目圆睁,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案前,抱拳跪奏。
“官家!”
“这獠贼过于猖狂,臣委实咽不下这口恶气!”
老将须发皆张,指着帐外旷野。
“臣也不欺他,愿与他脱去外甲,于帐外空地上徒手相搏,叫他见识见识我大宋铁拳!”
旁侧的姚古亦跟着跳了出来,高声嚷道。
“折帅何须动怒,杀鸡焉用牛刀?”
“末将愿出战,某让他一只左手,三拳之内若砸不烂他的狗头,末将提头来见!”
众将纷纷请战,争相要将那使节生撕活剥。
赵似哑然失笑,抬手示意折可适等人起身。
“罢了。”
赵似摆了摆手。
“胜了这等死士,天下人反倒要笑我大宋君臣以众凌寡,失了气度。”
赵似重新坐正身形,目光越过跪倒的将领,径直投向那名西夏信使。
天子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双眸冷若寒潭。
“虽然李乾顺这战书写得狗屁不通,言辞拙劣。”
赵似声音在大帐上空回荡,沉浑如石。
“但朕,应下了。”
“三日之后,辰时初刻,朕必亲率大军出营,列阵于灵州城南旷野。”
赵似微微扬起下巴,杀气凛冽。
“回去转告李乾顺。”
“洗干净脖子,准备受死吧。”
信使闻言,眼中闪过惊疑,终究躬了躬身,不再出言反驳。
赵似轻挥衣袖。
侍立一旁的宗泽心领神会,当即转过身,对帐外冷喝。
“皇城司亲卫何在?”
“在!”两名按刀武士大步入帐。
“解去绳索,将此人送出大营!”
宗泽特意将送字咬得极重。
两名武士心照不宣,狞笑着上前,一把揪住信使的后领,将他倒拖出中军御帐。
官家宅心仁厚,顾全大邦天子的颜面,不愿处置。
可皇城司这帮天子亲军,可忍不下这口气。
才出中军帅帐数十步,拐入僻静营道。
一名亲卫抬起厚底官靴,狠狠踹在信使后膝弯处。
喀嚓一声闷响,信使扑通栽倒在黄土泥尘里。
“狗东西,方才在御前不是挺直了腰板么?”
另一名亲卫飞身扑上,钵大的拳头裹着风声,劈头盖脸便砸了下去。
通、通、通!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接连响起。
“叫你狂!”
“叫你退帝号!”
“老子今日打折你的狗腿!”
军营夹道昏暗,数名换防路过的西军校尉不仅不拦,反倒围拢上前,暗暗起脚猛踹。
信使初时还死死咬牙闷哼,待行至大营辕门时,已然鼻青脸肿,满嘴血沫。
两条腿软如烂泥,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辕门校尉倚着哨卡,吐掉嘴里的草根,招手唤来一名伙头军。
“去后营挑辆拉草料的破驴车来。”
片刻后,一辆四处漏风、套着干瘦瘸驴的板车吱呀晃来。
两名皇城司亲卫如同扔死狗一般,将那半死不活的使者甩在车板上。
皮鞭凌空一抽,瘸驴吃痛,拉着板车跌跌撞撞奔出辕门,迎着凄迷夜色,朝灵州城晃晃悠悠驶去。
第374章 阳谋
中军帐内。
蔡京微弓着身子,往前迈了半步。
他拢着宽袖,面上带着迟疑,低声奏道:“官家,臣愚钝,心中有一事不明。”
赵似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笑道:“蔡卿直言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