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侧帘掀开。
一名披甲将领引着一人快步走上前来。
“宗侍郎,灵州斡家斡彦恭到了。”
宗泽闻言收回目光,转头望去。
斡彦恭甲胄残破,整个人消瘦得脱了相。
“末将斡彦恭,拜见宗侍郎。”
斡彦恭双膝一曲,便要下拜。
宗泽快步上前,一把托住他的双臂,硬生生将他拉起。
“斡将军休要多礼。”
宗泽看着他那张脸,沉声开口。
“斡家在灵州举义反正,迎奉王师,大义凛然。”
“朝廷与官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折相公已拟了请功公文送往汴京,本官亦有联名。”
“朝廷绝不会薄待忠勇之士,朝廷定会为你请下大功。”
然而,斡彦恭听着这些封赏许诺,神情麻木,眼底甚至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他没有接功名的话茬,只是反手扣住宗泽的手腕,眼睛盯着对方。
“宗侍郎,末将不求官,亦不求赏。”
“末将只想知道,朝廷王师何时能打回灵州?”
宗泽神色微凝,眼中浮现一丝意外。
片刻后,宗泽才缓声说道:“夏贼暴虐,将刘国公、苗国公以及三千忠勇将士的首级筑成了京观。”
“官家闻讯,震怒非常。”
“此时官家已亲率殿前四军出征,正在奔赴前线的路上。”
宗泽拍了拍斡彦恭的手背。
“圣驾亲临,三军须重新调度布防,故而收复灵州的战事,会稍微推移些时日。”
斡彦恭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看着宗泽,嘴唇颤抖了数次。
“官家……御驾亲征了?”
“为了……为了那些兵?”
斡彦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自古天子居九重之深,何曾见过帝王为了一批阵亡的士卒,亲涉险地?
宗泽面色一肃,松开双手,目光端正而郑重。
“斡将军,他们不单单是大宋的兵,更是大宋的子民。”
宗泽抬手指向苍穹。
“官家乃是天下黎庶的君父。”
“如今子民死于王事,首级却遭敌酋这般折辱践踏。”
“做君父的,岂能高坐明堂,视若无睹?”
宗泽看着面前发怔的降将,语气渐柔。
“便如你们一般。”
“你们既然纳土归宋,便是我大宋的赤子。”
“若那日你们未能走脱,夏贼亦对你们做出这等惨绝人寰之事……”
“官家一样会起倾国之兵,为你们报仇雪恨。”
斡彦恭僵立在风沙中。
眼眶一点点泛红,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
良久。
斡彦恭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角。
“阿兄……没白死。”
他咬着牙,泪水淌下脸颊。
“他死得值当。”
宗泽郑重地点了点头。
“斡公的大义,天下皆知,他的血绝不会白流。”
宗泽转过身,指着营外密密麻麻的人群,收起感伤。
“当务之急,须先安顿黎民。”
“斡将军,你且实言告我,此番自灵州城跟随突围出来的军民,大约还剩多少人?”
“本官好按籍造册,分拨营盘与粥粮。”
斡彦恭眼底的光彩再度暗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腿侧。
“从灵州出城时,聚在城门附近的百姓,足有十一万之众。”
“可一出城,虽无大部夏卒追击,但也免不了被游骑骚扰。”
“旷野奔逃,沿途大乱,很多人走散在沙碛里了。”
斡彦恭舔了舔嘴唇,满嘴苦涩。
“再加上连日断水少粮,这一路数百里风霜,体弱多病的老人孩子,许多直接倒在半道,病死、渴死、饿死……”
“如今能活着走到韦州城下的,估摸着……也就七万人左右吧。”
十一万人出城。
如今只剩七万。
四万条性命,生生折在了这短短几百里的逃难路上。
宗泽立在原处,长久地沉默了。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森然寒芒。
“这笔血债,朝廷日后会与西夏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好好清算。”
宗泽收敛心神,转身朝大营侧方迈出大步。
“走。”
“随本官一同前去安置军民。”
斡彦恭神色一凛,躬身叉手。
“喏!”
第367章 赵官家到韦州
熙正二年十月十三日。
韦州城外尘土蔽空。
赵似跨坐于青骢马上,玄甲赤氅,按辔徐行。
自汴京发兵,一路兼程,天子终于踏足这处西北重镇。
随圣驾同行的,除却御前上四军六万禁卫之外,尚有原定调拨出征的五万中路军精锐。
十一万步骑浩浩荡荡,旌旗连绵数十里。
若算上此时已进驻鸣沙城的折可适所部五万大军,大宋汇聚于韦州、鸣沙一线的兵力,已至十六万之巨。
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城外黄土旷野之上,军民百姓已黑压压跪候良久。
秋风猎猎,宗泽整肃袍冠,快步越过官道,趋行至赵似马前,躬身长揖。
“臣宗泽,恭迎圣驾!”
刹那间,道旁数万百姓齐齐伏地,山呼雷动。
“拜见官家!”
“万岁!”
“万岁!”
呼声激荡长空,不少历经劫难的灵州老弱涕泪横流。
赵似轻勒缰绳,翻身跃下马背。
“都平身吧。”
赵似抬手虚扶,大步走到宗泽面前,目光落向远处城外的连绵帐篷。
“闲话便不多说了。”
“前几日朕在收到你的急递,言灵州十一万百姓南归,行至韦州,仅存七万余人。”
赵似眉头微蹙,声音发沉。
“如今都安置得如何了?可有冻馁之虞?近日没再有人亡故吧?”
宗泽神色一肃,叉手回奏。
“回官家,这七万余军民抵达韦州后,臣已立时调拨常平仓米粮施粥,并遣军医排查疫病。”
“连日以来,除十数名老迈体衰与忧思成疾者过世,便再无一人病亡。”
宗泽顿了顿,面露难色。
“只是流民数逾七万,韦州城郭逼仄,公廨民居皆不敷用,只得暂令他们在城外扎草市营寨寄居。”
赵似目光微移,望向那些依偎在荒草间的布衣百姓。
“朕来之前已下有明旨,令各路州县做好接应筹划。”
“为何不将他们分批迁往关中内地州县安置?那里田宅齐备,总好过在此受塞外秋风之苦。”
宗泽闻言苦笑一声,垂下衣袖。
“官家,非臣不愿迁,实是百姓不肯走。”
赵似挑眉问道:“不肯走?所为何来?”
宗泽叹了口气,指向旷野间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们对臣讲,他们要留在韦州,亲眼看着大宋的王师打回灵州去。”
“他们要为死在路途上的父母妻儿报仇。”
“他们更要看看,那些曾经欺凌践踏他们的党项人,是如何被大宋天兵斩落尘埃的。”
宗泽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
“这七万百姓里头,有三万余青壮男丁,连日聚集在公廨前,血书请愿,誓求充军入伍。”
“他们不求粮饷,只愿充作前驱,早日夺回灵州故土。”
赵似驻足。
风卷过荒原,远处无数双眼睛正悄悄望向明黄伞盖。
粗布麻衣的汉民们骨瘦嶙峋,眼神深处却烧着通红的火焰。
赵似沉默良久,握紧了腰间天子剑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