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的。”
赵似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如沉雷落地。
“随朕入城。”
赵似翻身上马,吩咐道。
“传旨,御前三千亲卫接管城防,中军各部依城扎下硬寨。”
“待斡彦恭来见朕。”
宗泽躬身抱拳:“臣领旨!”
……
半个时辰后。
城内临时行在。
赵似卸去一身沉重的玄甲,换上了一袭绯红色圆领常服,正坐在公案后翻看各营簿册。
片刻后,帘幕微动。
宗泽引着一名魁梧大汉步入堂内。
那汉子满面尘霜,额角带着尚未痊愈的结痂,正是斡彦恭。
跨入正厅的瞬间,斡彦恭瞧见那道年轻的身影,双腿一弯,便要屈膝下跪。
“免了。”
赵似放下狼毫,抬手止住了他。
“我大宋立国自有度数,非是西夏蛮番,寻常召见,无须行这等大礼。”
说完后,又补了一句。
“赐座。”
斡彦恭动作一僵,抬眼看向主位。
天子比传闻中还要年轻,眉宇之间却透着摄人的威严。
在西夏之时,他不过是一介备受猜忌的低阶汉官。
莫说面见国主,便是去见那些党项统军、行营刺史,也只能垂手侍立在帐外泥地里,何曾能被赐座议事?
宗泽已然坦然在侧席坐下。
赵似指了指下首的空椅。
“坐下说话。”
斡彦恭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手脚不知往何处放,战战兢兢挨着椅边坐了半截屁股。
赵似看着他拘谨的模样,缓声开口。
“你阿兄斡彦章在灵州力战殉国的事,折卿与宗卿皆已详奏于朕。”
“斡家的忠义与功劳,朝廷记得,朕亦记在心里。”
赵似收敛神色,手指在案头轻轻叩击了两下。
立在案侧的内侍省押班余祥立刻会意。
余祥趋步上前,自漆盘中捧起一卷早已拟就的明黄绢帛。
余祥轻咳一声,展开诏书,高声唱道:“有敕!”
宗泽与斡彦恭浑身一震,立时离席肃立。
余祥神色肃穆,朗声宣读:
朕惟忠义之节,虽死不移;褒恤之典,虽远必录。灵州斡氏,世居边陲,心向中华。
顷者夏主肆虐,毒痡生灵,斡彦章奋臂一呼,义旅响应,据城抗贼,以待王师。奈何援师未至,城陷于贼。
彦章不忍汉民之屠,独与贼搏,殁于阵中,忠烈之节,朕甚痛之。
其弟彦恭,收合余烬,护老幼数万,间关归宋,忠义之志,朕甚嘉焉。”
故权知灵州事、灵州义军都统制斡彦章,可赠朔方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尉,追封灵武郡公,谥忠烈,食邑一千户,实封三百户。
仍令礼部备册,遣官致祭,招魂归葬,官给葬事。其子孙弟侄,并令所在州县优加存恤。
另,朕闻灵州归义军民,虽遭丧乱,志不稍屈。
其壮勇愿充军者,已逾三万,誓欲随王师以复故土。此忠义之气,朕甚壮之。
今特创置归义军,以斡彦恭充厢都指挥使,统领所部。
斡彦恭可带遥郡某州刺史,东头供奉官,封灵武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仍提举归义军屯田营田及诸军兵马公事。
充军者,许彦恭择其精壮,编入归义军,置指挥、都,给旗号、器甲,隶环庆路经略安抚司节制。
所部将士,有功者具名以闻,当议甄奖。
归义军民,令环庆路经略安抚司措置安泊,给田给粮,免其赋役三年。余者为民,各安生业。
于戏!忠魂不泯,已昭日月之光。
义旅来归,宜受山河之赏。
往服朕命,无替前功。主者施行。
熙正二年十月十三日。
宣读声落,堂内落针可闻。
追赠节度使、检校太尉、追封郡公,官给葬事,荫封子孙。
这是大宋对待阵亡勋贵的最高恩遇。
斡彦恭浑身颤抖,眼眶中的热泪再也忍耐不住,决堤而下。
他重重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臣……臣斡彦恭,谢官家浩荡隆恩!”
“阿兄……阿兄啊!你听见了么……”
粗豪汉子哭得伏地抽搐,泪水打湿了地砖。
赵似静静看着他,神色复杂。
良久,赵似朝宗泽微微使了个眼色。
宗泽会意,走上前去,俯身将斡彦恭用力搀起。
“斡刺史快快请起,御驾御前,失仪成何体统。”
斡彦恭仓皇擦去颊上泪渍,躬身作揖。
“臣失态狂悖,请官家降罪。”
赵似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你为长兄伤怀,此乃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赵似放下茶盏,语气微沉。
“不过,恩典归恩典,军务归军务。”
“你那三万请愿的民丁,人数实在太多了。”
“里头老弱混杂,良莠不齐,多数根本打不了仗。”
赵似看着斡彦恭。
“朝廷发兵,不驱平民当肉盾。朕的兵,必是披坚持锐之士。”
“三万人,至少要裁撤掉两万余众。”
宗泽在一旁适时插话。
“官家所言极是。”
“大宋自太祖立规至今,除却天子禁军与个别重镇军司,朝廷外镇驻军,尚无单设一军便编足三万人的规制。”
“若尽数拨发甲械粮饷,环庆路转运司根本供奉不起。”
斡彦恭连连点头,叉手领命。
“官家圣明,宗侍郎说的是。”
“臣回营之后,立刻亲自筛查淘汰。”
“凡年老者、体弱者、家中独子者,尽数剔出军册,只留一万最精悍勇健的汉子,编为新军!”
赵似微微颔首,靠回椅背。
“去办吧,办得妥当些,不可冷了归附义民的心。”
“臣遵旨。”
宗泽躬身行礼,转身欲引斡彦恭退下。
然而,斡彦恭刚退至门边,脚下却忽然顿住。
他咬了咬牙,猛然抬起头,迎着天子的目光发问。
“官家,臣敢问一句……咱们大军,何时能打回灵州去?”
宗泽面色骤变,急忙沉声呵斥。
“放肆!军机机密,未奉上命,岂可擅自刺探!”
斡彦恭吓了一跳,自知失言,忙抱拳请罪。
“臣该死!臣绝非窥探行军虚实,只是……只是满城老少恨极了夏贼,臣心切如焚,一时口不择言……”
“无妨。”
赵似抬手压下宗泽的训斥,神色泰然。
“这算不得什么机密。”
赵似站起身,踱步走到后堂悬挂的那幅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横亘在黄河之畔的城池上。
“大军远道而来,人马皆乏,总要休整生息。”
赵似转过身,看向满脸急切的斡彦恭,语气平缓。
“后天出发。”
斡彦恭身形一震,眼底刹那间绽出狂喜的光芒。
“臣,领旨!”
第368章 到鸣沙城。
三日后,韦州城外号角连绵。
大军拔营而起,直扑鸣沙城,汇合折可适所部。
长道之上,旌旗猎猎。
蔡京前日方自后方赶来,策马随行于御驾左侧。
战马微颠,蔡京收拢缰绳,侧身拱手奏报。
“官家,云州采买的两万匹战马,昨日已余昨日送达平夏城。”
赵似端坐鞍桥之上,手中马鞭虚按。
“虞策那边,可曾按期拨付脚力钱银?”
蔡京迟疑一瞬,低声回道。
“钱粮倒是拨了,只是户部那头,怨气颇重。”
“虞尚书连发三道公文,向政事堂抱怨支应不足。”
赵似勒住缰绳,斜睨了蔡京一眼。
“蔡卿,你与虞策结过私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