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政事堂内。
公案上堆满了各路转运司的粮册,却无人批阅。
苏轼双手负在身后,在堂前来回踱步,官靴踩在青砖上,嗒嗒作响。
曾布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被晃得头晕。
“子瞻,你且坐下歇歇,晃得老夫眼花。”
苏轼猛然转身,花白胡须气得乱抖。
“曾相公,你如何还能坐得安稳?”
“官家方才的话,你没听见么?”
“官家又要御驾亲征!”
苏轼几步跨到桌案前,双掌重重按在案头。
“依老夫看,你我现在便该召集六部九卿、两省台谏,一同去宫门前跪谏!”
韩忠彦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头苦笑。
“子瞻兄,官家决定的事,几时改过?”
苏轼瞪着眼睛。
“那便眼睁睁由着官家去弄险?”
韩忠彦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方才在崇政殿,你们难道当真没看出来?”
“官家一开始要对等报复,要屠城杀俘,不过是漫天要价。”
“官家真正想清算的,唯有西夏八部贵族。”
“官家料到咱们会劝谏,故而先把狠话说在前头。”
“等蔡元长提出折中之策,官家便顺水推舟应下。”
此言一出,苏轼霍然转头,目光直刺蔡京。
蔡京正低头抚平官袍上的褶皱,忽然被盯住,眼皮跳了两下。
苏轼抬手指着蔡京的鼻尖,冷声斥道:“蔡元长啊蔡元长,你是真不怕青史给你记上一笔重墨!”
“党项八部贵族,一个不留?”
“你断了人家的退路,夏贼岂能不负隅顽抗?”
“若西北战事旷日持久,耗尽大宋国力,你便是千古罪人!”
蔡京满脸苦涩,摊开双手。
“子瞻兄,这等罪名,老夫可担不起。”
“老夫当时只是想着寻个折中法子,劝住官家莫行屠城之举。”
“谁承想,官家要的便是这个折中!”
蔡京摇了摇头,满腹冤屈无处诉说。
他当时只想保全自身,哪里料到成了官家手里的推石。
曾布此时也开了口,语调平缓。
“子瞻,事已至此,争辩这些又有何用?”
“天子之命已下,殿前司的捧日、龙卫、神卫、天武四军已在校场点卯。”
“这道旨意,谁也挡不住。”
曾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我们身居相位,眼下能做的,唯有督促户部与兵部,备足粮草器械。”
“保大军补给不绝,保官家平安无虞。”
“至于其他账,待官家班师之后再算不迟。”
苏轼听得憋闷,梗着脖子反问。
“便真任由官家这般离京?”
曾布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不然呢?”
“你信不信你今日敢去福宁殿堵门,官家就敢命殿前班直将你架出皇城,或是直接押送回府闭门思过?”
苏轼神色一僵。
他脑中浮现赵似的行事手段,那般作派,那是真做得出来。
苏轼长叹一声,拂袖便往堂外走去。
曾布以为他脾气上涌,当真要去寻死叩阍,急忙高呼。
“苏子瞻!你欲何往?”
苏轼停下脚步,回头冷冷瞥了众人一眼。
“既然朝堂拦不住,老夫便去给官家做些旁的实事!”
“老夫去集贤馆!”
“老夫要让天下名儒士子皆知晓,党项蛮夷是如何践踏我大宋将士的!”
“灵州之仇,必当昭告天下!”
“民情与舆论,得握在朝廷手里才行!”
话音落下,堂内几人眼睛皆是一亮。
韩忠彦猛地合上折扇。
“子瞻兄此言大善!”
“师出有名,方能同仇敌忾!”
韩忠彦立刻起身整冠。
“老夫随你同去,太学那边,老夫去打招呼。”
蔡京亦不再枯坐,连忙站起身来。
“礼部与四方馆,老夫熟稔,老夫去安排人手刊印邸报。”
曾布看着三人动作,摆了摆手。
“去吧,都去办。”
“百官台谏这边,老夫亲自坐镇弹压,断不让弹劾札子乱了阵脚。”
几位相公当即分头行动,奔出政事堂。
……
不到半日,灵州惨烈的战报便如同一阵狂风,刮遍了整座汴京城。
集贤馆内大儒聚集,愤然挥毫。
太学舍馆中,数千太学生振臂高呼,悲愤难抑。
街头巷尾的茶坊瓦舍,说书人拍下醒木,声音哽咽。
刘法、苗履率三千精骑舍生忘死,掩护灵州十万百姓南撤之事,传遍大街小巷。
大宋虎贲首级被夏贼筑成京观的消息,更如烈火烹油。
整座东京城瞬间炸开了锅。
“三千义士,死得壮烈啊!”
朱雀门外,一名老兵扶着残腿,当街痛哭。
“那帮党项狗贼,竟敢筑我大宋将士的京观!”
茶楼之上,数名游侠客拍碎了桌案,双目赤红。
“欺人太甚!”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市井间豪迈热血的汉子当场结伴,收拾行囊,直奔西北投军。
他们要去西北前线,手刃夏贼,夺回同袍首级。
哪怕是平日里只知吟诗作赋的读书人,亦在酒肆中挥毫题诗,痛陈国耻。
汴京城内群情激愤,杀气腾腾。
……
集贤馆偏厅之内,墨香混着浓郁的茶味。
苏轼方写完一篇悼念忠烈的祭文,掷笔于案。
房门忽被大力推开。
年轻的李纲大步跨入,袍袖带风。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至案前,躬身长揖,神色激动。
“先生!”
“学生请辞,即日启程奔赴西北投军!”
苏轼眉头一跳,抬起眼皮看着自家门生。
“投军?”
李纲按着胸口,慷慨陈词。
“刘法将军与苗履将军壮烈殉国,头颅受辱荒野!”
“天下男儿闻之泣血!”
“如此大耻,学生岂能安心居于书斋诵读圣贤书?”
“学生虽是书生,亦有一腔热血,愿提三尺剑,随王师荡平西夏!”
苏轼面色一沉,抬手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拍在案头。
啪!
脆响震得笔架乱晃。
“混账东西!”
苏轼指着李纲的鼻子,破口大骂。
“投军?就凭你这副身板?”
“你连石锁都提不起两把,上了战场,连夏贼战马的尾尘都追不上!”
“再说了,你今年不考科举了?”
李纲身形一僵,梗着脖子回道:“国耻未雪,何以家为?科举不过是谋身之阶,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糊涂至极!”
苏轼气得站起身来,踱步至李纲身前,厉声呵斥。
“天下多你一个舞刀弄枪的书生,战局便能逆转?”
“大宋缺的是前线厮杀的骑卒,还是缺安邦定国的栋梁?”
“报国之途万千,非要横死沙场才算报国?”
“若今年弃考,你便要再熬三年!”
苏轼语气沉重,目光如炬。
“大丈夫当审时度势,立身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