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罪你作甚?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要我这把老骨头替你办何事?”
赵似笑了笑,整理衣袍。
“娘娘圣明,儿臣确有一桩重托,需麻烦娘娘。”
向太后敛了笑意,端起茶盏,静候下文。
赵似收起面上的散漫,沉声开口。
“儿臣想请娘娘入垂拱殿监国,儿臣欲亲征西夏。”
话音未落,暖阁内的热气仿若瞬间凝固。
向太后手中茶盏猛然一颤,茶汤险些泼溅出来。
“不行!”
朱太妃豁然站起,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亲征西夏?皇帝,你当战场是游玩耍闹之地么?”
朱太妃快步走到赵似面前,气得胸口起伏。
“三年前亲征辽国,大军陷在易州城下,你可知我和姐姐多少个日夜未能合眼?”
“整日吃斋念佛,提心吊胆!”
“如今你坐稳了江山,竟还想再疯一回?”
赵似急忙退后半步,拱手辩解:“母妃,此番局势不同……”
“妹妹说得半点没错!”
向太后放下茶盏,面色冷肃。
撑着扶手坐直身躯,目光逼视赵似。
“皇帝,你登基至今,做得已经够多了。”
“朝廷岁入翻番,新税推行诸路,西军收复燕云六州。”
“你的声望名分,不敢妄称胜过太祖太宗,但比之宣宗先帝,比之神宗皇考,文治武功皆已齐备。”
向太后语调严厉。
“用兵打仗,大宋自有良将帅才,何须天子亲自提刀涉险?”
“贪图虚名,好大喜功,乃是人君大忌!”
赵似心中发苦,只得弯腰作揖。
“娘娘,母妃,你们误会了。”
“儿臣是什么性子,二位长辈岂能不知?”
“若是为了些许功名虚誉,儿臣何必亲往戈壁受风霜之苦?”
赵似抬起头,眼神幽深。
“西夏前线出了变故,灵州失守,刘法苗履殉国,夏贼筑京观辱我王师。”
“军心动荡,非天子亲临不足以提振全军士气。”
“还有些事,儿臣不便细说,万望娘娘与母妃莫要阻拦。”
言毕,赵似深深一揖,不再起身。
朱太妃急得跺脚。
“你怎就这般倔脾气?朝中是无大将了么?非得你去……”
“妹妹。”
向太后抬手止住朱太妃的话头。
凝视着躬身不起的赵似,良久,长叹一声。
“官家,你是大宋的天子。你想去,内廷妇道人家,按理拦你不住。”
赵似心头微松。
然而向太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
“但老身且问你一句,你当真非去不可?”
“今日清晨,御医入宫请脉。”
向太后指着一旁的李清照,语调缓慢。
“皇后已有喜信。”
赵似身形猛地一僵。
他霍然抬头,目光直直撞向李清照。
李清照颊飞红霞,垂下眼帘。
“有了?”
赵似喃喃自语,甚至忘了收回拱起的手臂。
向太后冷冷横了他一眼。
“你整日埋首文书札子,满脑子尽是伐夏灭贼。”
“皇后在坤宁殿孕吐了两日,饭食难咽,你这做夫君的竟一无所知!”
赵似喉结上下滚动,方才朝堂上的暴虐与杀意,刹那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淡。
两世为人,他从未体会过为人父的滋味。
狂喜漫上心头,赵似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几步跨到李清照身侧,伸手便要去扶。
然而喜悦过后,眼底的挣扎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西北风沙未平,灵州两千余颗大宋将士的首级尚悬于城外荒原。
赵似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退回暖阁正中。
他再次撩袍跪地,神色如铁。
“娘娘。”
向太后心头一沉。
赵似直视向太后双眼,声音坚定。
“皇后怀胎,乃宗庙之福,上苍垂怜。”
“然国门受辱,将士蒙羞,此乃社稷之危。”
“臣为天下之君,当先国而后家。”
“此次亲征,势在必行,纵有龙嗣在腹,亦不能阻。”
向太后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扶手。
“赵似!你……”
话音未落。
李清照竟挣开宫女的搀扶,疾步走到赵似身侧,屈膝跪倒在厚毯之上。
“娘娘息怒!”
向太后见状大惊失色,朱太妃亦慌了手脚。
李清照伏地叩首,青丝垂落肩侧。
“官家行事沉稳,非鲁莽无智之人。”
“此次北狩,定非一时血气用事。”
“将士死节于外,天子奔赴于前,方显王师本色。”
李清照抬起头,目光清亮。
“臣妾身子无碍,朝廷有娘娘与母妃坐镇,必定安稳。”
“望娘娘成全官家报国安民之志!”
向太后看着并肩跪在地上的帝后二人,气得胸口堵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指着赵似,手指微微发颤。
“你这蠢才,还愣着作甚?你媳妇肚里怀着赵家的骨肉,你由着她这般折腾跪拜?”
赵似如梦方醒,急忙伸出臂膀,小心翼翼将李清照自地上揽起,安置回绣墩上。
“地上凉,你快坐着。”
向太后靠回迎手软枕,连连摇头叹息。
“罢了,罢了。”
“真是儿大不由娘,你们夫妻同心,若再阻拦,倒显得吾这老婆子不近人情。”
向太后摆了摆手,神色透着深深的倦意。
“去便去吧。”
“这垂拱殿的帘子,我再替你挑些日子。”
突然,向太后话锋一转,眼睛盯着赵似说道。
“但你给老身记准了。”
“你不仅是大宋的天子,亦是皇后的夫君,更是未出世孩儿的父亲。”
“阵前刀枪无眼,绝不许涉险临危。”
赵似肃然整理衣冠,撩袍跪伏在地,行稽首大礼。
“儿臣遵旨。”
“谢娘娘成全!”
第362章 群情激愤
出了慈德殿,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宫道。
赵似放慢脚步,小心搀着身侧的李清照。
石板路有些凉,他下意识将人揽紧了些。
“清娘,我……”
赵似开口,声音透着几分迟疑。
李清照侧过脸,轻轻摇了摇头。
“官家无须多言,妾身省得。”
她抬眸看着赵似,眉眼间带着柔意。
“官家不是轻浮冒进之人,此番执意亲征,必有缘由。”
“官家只管去,妾身会在宫中好生养息,等着官家得胜还朝。”
赵似心头微震,腹中那些劝慰说辞全咽了回去。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伸手替李清照拂去肩头碎叶,低声道:“我明日清晨便走,今日……便在福宁殿好生陪你。”
李清照身形微微一顿。
明日便走?
她指尖轻轻攥紧了衣袖,眼底掠过失落。
不过瞬息之间,她面上依旧浮起浅笑。
“好,今日妾身便给官家煮茶。”
二人并肩行在冗长的宫道上,步履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