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千颗忠烈的人头摆在灵州城外,这口气,朕咽不下去!”
苏轼彻底急了,上前两步,指着御阶高声进谏。
“官家!”
“匹夫一怒,不过血溅五步,祸及己身!”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动摇的是天下社稷!”
“官家是一国之君,非市井游侠,一言一行关乎大宋黎庶安危,安能凭一时血气用事!”
赵似面无表情,甚至未曾多看苏轼一眼。
他目光转动,径直落在一直垂首不语的蔡京身上。
“蔡相公。”
赵似淡淡开口。
“你怎么说?”
蔡京心头猛然一跳,后背立时泛起一层白毛汗。
按往日脾性,他是坚定的帝党,天子指向何处,他便该咬向何处。
可今日之事太重了。
官家要的是对等报复,是筑京观,是屠城。
真要应承下来,几十万生灵涂炭,史官笔下那一关如何过得去?
后世青史之上,苏轼韩忠彦是仁厚长者,他蔡京便要背定千古屠夫的骂名。
可若出言反对,触怒了正在气头上的君王,眼前的恩宠富贵立时便要化作泡影。
电光石火间,蔡京脑中飞速权衡。
他深吸一口气,从容跨步出列,先朝赵似躬身一拜。
“臣以为,官家之怒,乃天地正气,当宣泄于外。”
苏轼怒目而视,正要叱骂,蔡京却已话锋一转。
“不过,苏相公之言,亦非全无道理。”
蔡京直起身子,面容沉肃。
“筑京观辱我王师者,乃李乾顺与党项八部贵族之罪。”
“夏境普通番民,多受贵族驱使裹挟,本属无辜。”
蔡京眼中闪过阴狠之色,缓声建言。
“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朝廷可明诏天下,西夏普通黎庶,大宋王师秋毫无犯。”
“但党项拓跋、野利、费听等八部贵胄,首恶李乾顺及其附逆豪族,绝不可饶恕!”
“抓到一个,斩杀一个,断其宗祧,抄没田产。”
“其祖宗祠堂、宗庙祖坟,尽数掘开焚毁!”
蔡京抬起头,迎向赵似的目光。
“如此,既张天子之威,雪前线将士之恨。”
“又分化了夏国部族,不伤寻常百姓,全了朝廷仁德之表。”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片刻。
赵似盯了蔡京半晌,脸上的寒霜骤然化开。
啪!啪!啪!
他抚掌大笑,笑声震彻殿宇。
“好!”
“蔡卿真乃老成谋国之言!”
赵似自御阶大步走下,抚案定策。
“便依蔡卿之策!”
赵似猛然转身,对着余祥喊道。
“拟诏,传谕前线宣抚使折可适!”
“王师入夏,严禁屠掠寻常百姓平民。”
“然党项八部贵族,有一个算一个,尽皆诛灭!”
“李乾顺之宗庙,党项各豪族之祖坟,全给朕掘地三尺,扬灰荡平!”
苏轼面色惨白,急忙上前。
“官家,掘人祖坟,绝人宗祧,非圣王所为……”
“住口!”
赵似大声喝断。
“朕意已决,卿勿复言!”
苏轼浑身一震,只能长叹低头。
赵似不再看他,转头看向首辅曾布。
“曾卿。”
“臣在。”曾布连忙躬身。
赵似面容冷峻,逐一下达恩赏抚恤。
“刘法力战殉节,追封灵国公,赠检校太尉、镇西军节度使,加赠上柱国。”
“苗履勇冠三军,追封朔国公,赠检校太傅、彰武军节度使,加赠上柱国。”
“二人身后谥号,政事堂两日内拟出章程,送呈大内。”
曾布低头应道:“臣领旨。”
赵似正了正衣冠,抛出了一记炸雷。
“另外。”
赵似语调平缓。
“朕要御驾亲征。”
轰的一声,四位相公脑海中齐齐炸响。
曾布骇然抬头,韩忠彦双膝一软险些跌倒,蔡京亦瞠目结舌。
赵似根本不给众人劝阻的时机,语速极快。
“朕离京期间,请太皇太后入主垂拱殿监国。”
“曾布,韩忠彦,尔等务必用心辅弼,恪尽职守,料理好内外庶务。”
语罢,赵似猛一振袖,转身便朝后殿大步走去。
“官家!”
苏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急得撩起袍袖便要追上前去。
“官家不可涉险!官家留步啊!”
赵似听得后方呼喊,脚下非但未停,反而加快了步伐。
“余祥!”
天子头也不回,冷声吩咐。
“派人拦住苏相公,朕乏了,今日不复见客。”
余祥领命,慌忙挥动拂尘,带着数名带刀班直飞快上前,生生横在后殿门槛前,拦下了须发散乱的苏轼。
殿门在苏轼眼前轰然合拢。
殿内唯余四位相公面面相觑,殿外寒风呼啸,汴京的天,终究是要变了。
第361章 李清照有身孕了,有孕了我也要亲征
赵似出了崇政殿,甩开身后劝谏的相公们,脚下未停。
他没有回福宁殿,径直穿过长廊,往慈德殿走去。
殿门前悬着厚毡帘,阻了外头的秋风。
赵似尚未迈步入内,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夹杂着清脆的瓷盏碰击声。
暖阁内弥漫着淡淡的龙脑香。
向太皇太后歪在锦榻上,手里捏着一柄沉香木柄团扇。
朱太妃坐在近旁,眼底堆满笑意。
李清照则坐在下首绣墩上,面颊微红,垂首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酪。
帘栊微动。
内侍的声音方才传了进来。
“官家驾到!”
向太后抬起眼皮,笑呵呵道:“瞧瞧,人经不起念叨。官家怕是得了风声,不然这下了朝,怎会直接来慈德殿?”
朱太妃接过内侍奉上的软垫,附和道:“姐姐说得极是。官家平日里忙于政务,哪有这般殷勤?”
说完她转头看向李清照,语重心长叮嘱。
“这些日子,你须好生歇着。后宫庶务有我和太皇太后替你兜着,切莫多思多虑,好生养护身子,可省得?”
李清照搁下瓷盏,敛衽应道:“谢母妃体恤,臣妾理会得。”
说话间,赵似已跨过门槛,抬眼望去,见人那么齐全,不由有些发愣。
而李清照见天子入内,起身欲行叩拜之礼。
向太后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摁住她的皓腕。
“快坐下,你如今可不能乱动,这些虚礼便免了吧。”
李清照满面无奈。
“娘娘,臣妾身子没那么娇弱。”
赵似站在堂前,听得一头雾水。
他虽满腹疑窦,规矩却不敢废,规规矩矩叉手躬身。
“儿臣给娘娘请安,给母妃请安。”
向太后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挑眉问道:“官家全知晓了?”
赵似抓了抓后颈,神情茫然。
“知晓什么?”
向太后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
“你不是刚下朝么?”
赵似点头道:“方散朝不久。”
向太后轻哼一声,手中的团扇轻晃。
“你自己想想,你有几次下了朝便往我这慈德殿赶的?”
赵似面上掠过一阵尴尬。
“娘娘这是在怪罪儿臣了。”
向太后白了他一眼,语气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