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直起身来,面色凝重。
“我这便亲撰密奏,加急驰送汴京,呈递御前。”
说罢,宗泽快步走下缓坡,赶往行辕草拟公文。
亲兵统领蹑步上前,小心翼翼拱手。
“折帅……步卒可还要攻城?”
折可适立在风中,抹去面上泪痕,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按原定方略打。”
“投石机砸塌缺口,命郭成领步卒先登,鸣沙城务必于天黑前拿下。”
亲兵抱拳领命。
“属下遵命。”
折可适负手望向东北方苍茫荒原,沉声续道。
“速去寻姚古。”
“着他带本部三千精锐步卒,脱离本阵,火速驰援东北方向。”
折可适语气坚决。
“务必接应灵州突围军民,保全汉家骨血。”
亲兵肃然躬身,右拳重重捶击胸甲。
“喏!”
令旗挥动,角声连绵。
旷野之上,六十架巨型投石机齐齐发威,数以百计的巨石呼啸腾空,将鸣沙城头彻底吞没于漫天浓烟之中。
第360章 这口气,朕咽不下去
四日后。
福宁殿内,炭火微红。
赵似手中攥着西北递来的急军报,手背青筋暴起。
灵州失陷。
斡彦章殉城。
刘法、苗履引三千残骑断后,血战力竭,全军覆没。
两千余颗大宋虎贲的首级,被李乾顺割下,在灵州城外生生筑成了京观!
啪!
赵似猛然掀翻御案,朱批奏章散落一地。
砚台跌得粉碎,墨汁泼溅在明黄地毯上,宛如一摊凝固的黑血。
“李乾顺狗贼!”
立在一旁的余祥吓得扑通跪地,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传旨!”
赵似喝道。
“召政事堂四位相公,即刻入崇政殿议事!”
“再传令殿前司!”
“捧日、龙卫、神卫、天武,上三幄四军各营,即刻整军备战!”
余祥身子猛颤,不敢有片刻迟疑。
“奴婢领旨!”
半个时辰后,崇政殿。
曾布、韩忠彦、蔡京、苏轼四位相公匆匆入内。
刚跨过殿槛,众人便感到一阵透骨寒意。
赵似立在御阶之上,面色铁青。
砰的一声闷响!
赵似重重一掌拍在紫檀长案上,震得茶盏倾倒。
“诸卿都看过了吧?”
赵似环视殿中四位宰执,眼中寒芒吞吐。
“李乾顺斩我大将,筑我军士卒首级为京观!”
“这般奇耻大辱,自我大宋立国百三十年以来,何曾有过?”
“李乾顺安敢如此辱我大宋!”
赵似猛地上前一步,逼视群臣。
“诸卿说说,朝廷当如何办?”
几位相公皆面有愤色。
刘法乃西军宿将,苗履亦是名门之后。
三千勇士力战殉国,首级竟遭夏贼肆意凌辱。
这等暴行,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曾布率先整肃衣冠,出列奏道。
“官家息怒。”
“夏贼暴虐无道,人神共愤。”
“然眼下最要紧之事,乃厚恤死事诸军。”
曾布躬身拱手,语调沉重。
“刘法、苗履死守国门,护佑十余万归宋遗民,忠勇贯日。”
“当立行追封,厚赏其家眷,抚恤遗孤。”
“如此方能提振西北军心,安抚三军将士。”
赵似冷笑一声。
“追封抚恤,此乃朝廷应有之义,朕自不会薄待烈士。”
他身形前倾,目光直刺曾布。
“但朕问的是,该如何报复?”
殿中顿时静了下来。
“朕咽不下这口气!”
赵似指着西北方。
“大宋亿万军民,更咽不下这口恶气!”
四位宰执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官家的言外之意,殿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这是要行绝灭之举。
真若这般对等报复,屠城杀俘,这场灭夏之役便成了不留余地的歼灭战。
夏人退无可退,必拼死抵抗。
届时耗费的钱粮、兵力,恐将陡增数倍。
韩忠彦面露难色,急忙跨步出列。
“官家三思。”
韩忠彦躬身长揖,语气急切。
“春秋大义,王者之师不伐丧,不屠戮。”
“我大宋乃天朝上国,行的是仁义王道。”
“西贼蛮夷野性,不知礼义,方行此禽兽之举。”
“若我朝亦以屠戮相报,以暴易暴,那我王师与西夏狗贼又有何分别?”
苏轼亦站了出来,花白胡须微微抖动。
“韩相公所言极是。”
苏轼拱手高声道。
“古之名将,伐罪吊民,宽仁服远。”
“夏人虽悍,亦是生灵。”
“若真不给他们留半点活路,党项各部必抱必死之心,据险死战。”
“战事若无限拖延下去,西北糜烂,天下膏血尽耗于荒原。”
“此举,更有亏官家仁圣之名啊!”
赵似听到此处,嘴角勾起讥讽。
“仁圣之名?”
他冷眼睥睨二人,声音满是嘲弄。
“李乾顺拿我大宋军卒的人头堆成高台,向天下耀武扬威。”
“朕若在汴京缩着脖子,大度宽仁,朕的圣名便保全了?”
赵似猛一拂袖。
“四海万民会赞朕仁德,还是会嘲笑大宋天子软弱可欺?”
苏轼心头焦急,性子一上来,索性直起腰杆。
“官家,老臣斗胆问一句。”
“平定西夏重要,还是争这一口气重要?”
殿内落针可闻。
韩忠彦吓得扯了扯苏轼的袍袖,苏轼却浑然不顾。
“官家若只想泄愤报复,不要河西故土,自可下令屠城杀俘,痛快一时!”
苏轼语气激昂,目光灼灼。
“可党项部族六七十万人,繁衍生息百年。”
“官家难道能将他们杀尽屠绝?”
苏轼踏前半步,振聋发聩。
“若杀不绝,残存之党项子孙,必世世代代视大宋为仇雠!”
“今日杀其父兄,明日其子弟必再起叛乱。”
“边衅无穷,流血漂橹,永无宁日!”
“这难道是官家想要的西北大治么?”
赵似眼眸微眯,寒光冽冽。
“苏子瞻,你休要拿这等大道理来激朕。”
“你说的利害,朕心知肚明。”
“但朕还是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