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嗣没有回答,只转过身,朝蔡卞与梁子美长揖一礼。
“蔡公,梁漕使。”
“今日之事,因黄某与孔延之而起,与二位无关。”
“黄某身为朝廷命官,既知有人触犯律法,便不能装聋作哑。”
“此事,黄某会亲自写札子,呈入禁中。”
“朝廷最后如何判,黄某都认。”
“可大宋法度,不能因为他姓孔,便成了席间一句空话。”
黄忠嗣直起身来。
“还请两位上官行个方便。”
梁子美听明白了。
黄忠嗣不打算和解。
他要与孔延之奉陪到底。
梁子美沉吟片刻,起身来到黄忠嗣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弘毅。”
“这件事闹大以后,会很麻烦。”
“孔延之无官无爵,可他背后是整个孔家。”
“你才入仕,又要去易州做事。”
“何必在此时给自己招来一群对头?”
“听我一句劝。”
“让他走吧。”
黄忠嗣朝他拱手。
“漕使好意,下官明白。”
“可有些话忍了一次,旁人便会说第二次。”
“他骂我,我可以忍。”
“他辱我妻子,我忍不了。”
“更何况,他已经当众詈骂朝廷命官。”
“若今日仍能扬长而去,往后别人该如何看大宋律法?”
“下官不求朝廷重罚。”
“只求此案依律而办。”
“至于孔家会不会恨我,已经不重要了。”
梁子美还想再劝,蔡卞却抬手拦住了他。
“子美,不必说了。”
梁子美回头看去。
蔡卞缓缓起身,整理好袍袖。
“黄秘阁说得没错。”
“转运司不理刑名,此事确实与你无关。”
“可事情发生在大名府,本官身为知府,不能视而不见。”
他说着,看向黄忠嗣。
“此案由大名府受理。”
“本官会依律审问,随后提交刑狱司,再由刑狱司上报汴京。”
黄忠嗣闻言一怔。
“蔡公,此事与你无关,所以……”
“谁说与本官无关?”
蔡卞打断他。
“本官不是为了帮你。”
“本官是为了正大宋法度。”
说完,他朝楼下喝道:“来人!”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几名府衙差役快步上楼,躬身候命。
“知府有何吩咐?”
蔡卞抬手指向孔延之。
“将这个詈骂朝廷命官的狂徒拿下。”
“押入府狱,等候审理。”
几名差役齐声应道:“喏!”
他们上前扣住孔延之双臂。
孔延之满脸不敢置信。
“蔡卞!”
“我是孔氏族人!”
“你敢拿我?”
蔡卞看着他。
“本公再落魄,也是大宋的鲁国公。”
“也是大名府知府。”
“你既在本公治下犯了律法,本公为何不敢拿你?”
“带走。”
差役应声,将孔延之押出后堂。
梁子美站在席间,看着眼前这一幕,半晌未能回过神来。
黄忠嗣没有说话,只朝蔡卞长揖及地。
蔡卞坦然受了这一礼,脸上露出笑意。
“行了。”
“今日这顿饭也吃不成了。”
“黄秘阁先回驿馆休息,明日再来府衙录一份口供。”
“下官告辞。”
黄忠嗣拱手退出后堂。
蔡卞站在窗边,看着那背影穿过院落,眼中多了几分期待。
希望今日押下的这一注。
他没有押错。
第287章 消息入汴京
黄忠嗣推门进来时,詹月娘正把一件外袍搭在竹架上晾。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手上的动作停了。
“怎么回得这般早?”
黄忠嗣把官凭往桌上一放,坐到胡床边,没有答话。
詹月娘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他的脸,眉尖便皱起来了。
“上官为难你了?”
黄忠嗣摇头。
“蔡相公与梁漕使,都是很好的人。”
“那便是有旁人。”
詹月娘替他解下革带,语气也慢下来。
“那位孔先生?”
黄忠嗣从鼻子里出了一声。
“哼。”
一个字落地,詹月娘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站直身子,把革带挂上竹架,转身去桌边倒了一盏热水,端过来放在黄忠嗣手边。
“先喝口热的。”
“月娘。”
“喝。”
黄忠嗣端起来喝了半盏。
热水下去,肺腑里那股堵着的气反倒更沉了。
詹月娘在他对面坐下,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
“咱们只是路过大名府。”
“大名府的人也不是咱们的上官,孔家的人更不是。”
“再往北走上十来日便到易州,那才是你要待的地方。”
“到了易州,好好报效官家,做出些实事来,比在这里跟人置气要紧。”
黄忠嗣把茶盏放下。
“我知道。”
“你知道,脸色便不该是这个模样。”
詹月娘说着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旧包裹前,蹲下去解开麻绳。
包裹里衣物、书册、路引一层压一层,她伸手往最底下掏,摸出一个用油纸裹了两道的信封。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到桌边,把信递过去。
“别忘了公公对你的期望。”
黄忠嗣抬眼看她。
灯火昏黄,映着詹月娘的半边脸。
她鬓角还有几根碎发没有拢好,眼里却是一片安静。
黄忠嗣伸手接过信,指尖在油纸上停了一停。
这封信是他七八天前在汴京收到的。
金殿唱名之后,邸报走驿路南下,比家书快得多。
他做官的消息传回海阳县时,海风还没有转暖。
父亲黄有德听说儿子中了探花,又授了朝奉郎、直秘阁,当场没说一句话,只把手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柴刀往砧板上一放,转身进了祠堂。
祠堂里坐了半个时辰。
出来时,老人开口第一句便是要摆宴。
不是一日,是三日。
杀了两头猪,从县城赊回四坛酒,全村凡是有姓的、无姓的,认得的、不认得的,一概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