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一时无人开口。
孔延之站在席前,嘴唇动了几次,却没能答出话来。
黄忠嗣看了他片刻,抬手收起桌上的官凭。
“孔先生若不熟《宋刑统》,黄某可以替你说。”
“凡人相詈,笞四十。”
“若詈骂尊长、上官,则罪加一等,情重者可至徒一年。”
“百姓詈骂官员,同样加等论处。”
黄忠嗣说到这里,朝御座所在的南方拱了拱手。
“至于诽谤朝廷、讥讽天子,更有指斥乘舆之罪,列于十恶之中。”
“孔先生方才说,官家授我六品官,只看文章,不察品行。”
“又说朝廷让黄某这样的不孝之徒入仕,大宋官场早晚会沦为商铺账房。”
“那么黄某倒想问一句。”
“这番话,是骂我,还是骂官家不识人,朝廷不会用人?”
孔延之面皮发热,袖中的手攥紧又松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孔某从未辱及官家,更未诽谤朝廷。”
“我说的是你。”
“从头到尾,都是你黄忠嗣一人!”
“孔先生总算肯把话说清了。”
黄忠嗣点了点头。
“既然你承认是在詈骂黄某,那便按百姓詈骂朝廷命官论处。”
“你……”
孔延之伸手指向黄忠嗣。
“你竟敢拿《宋刑统》来压我?”
“这话更奇怪了。”
黄忠嗣看着那根指到面前的手指。
“《宋刑统》是朝廷法度,又不是黄某所写。”
“我只是将其中条文念出来,怎就成了压你?”
“莫非孔先生认为,孔氏族人不受大宋律法约束?”
蔡卞端起酒盏,借着饮酒遮住唇边笑意。
梁子美也低头整理袍袖,眉间那层不快散了不少。
孔延之方才那番话,不只辱及黄忠嗣,还当着他们二人的面甩脸色。
两人请他赴宴,是看重孔门声望。
可孔延之进门以后,先议论朝政,又拿孔氏身份压人,言语之间仿佛蔡卞与梁子美赞同吏品之制,便是不尊圣贤。
如今黄忠嗣搬出《宋刑统》,将这位孔氏宿儒堵得说不出话,两人心中自然有几分痛快。
只是痛快归痛快,事情还不能真闹到不可收拾。
梁子美放下酒盏,先开口说道:“好了。”
“今日之事,本是学问之争。”
“景绍先生言语过重,黄秘阁心中有气,也在情理之中。”
“可双方若真闹到刑狱司,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他说完,又看向孔延之。
“景绍先生,将方才牵扯黄夫人的话收回去,再向黄秘阁赔个不是。”
“此事便到这里为止,如何?”
蔡卞也点了点头。
“梁漕使所言妥当。”
“孔先生议论学问,无人会拦。”
“可黄夫人与今日之事无关,你不该拿人家妻室作文章。”
“道一句歉,也不损孔门颜面。”
蔡卞转头看向黄忠嗣。
“黄秘阁,你也莫要抓着几句气话不放。”
“景绍先生若肯收回方才之言,今日这场不快便算过去。”
黄忠嗣没有马上答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酒菜,心中将此事来回掂量了一遍。
他此去易州,是要治理户籍、田亩与商路。
官家在金殿之上亲口说,要看他的易州答卷。
此时与孔家结下死仇,对他并无益处。
孔氏扎根曲阜多年,门生故旧散在各地士林,真要纠缠起来,麻烦远不止眼前这一场官司。
更何况,他才入仕,根基尚浅。
蔡卞与梁子美愿意出面调停,已算给足了他颜面。
若孔延之愿意向月娘赔一句不是,他也不想在赴任途中再生波折。
黄忠嗣思量许久,朝二人拱手。
“蔡公、梁漕使的好意,下官领了。”
“只要孔先生收回诋毁内子之言,并向内子道歉,黄某可以不再追究。”
梁子美松了口气,连忙看向孔延之。
“景绍先生,黄秘阁已经退了一步。”
“不过一句道歉,将话说开便好。”
孔延之却抬起下巴。
“道歉?”
“孔某说错什么了?”
梁子美眉头皱起。
“孔先生,你方才说黄夫人命格不祥,又称黄秘阁为了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忤逆父母。”
“这些话难道还不算过分?”
“孔某所言,皆有出处。”
孔延之说道:“黄忠嗣与家中决裂,在潮州又不是什么秘密。”
“他为了这个女子盗取家财,背着父母成婚,难道是假?”
黄忠嗣开口道:“我与父母之间有何过错,自会回家请罪。”
“轮不到旁人辱我妻子。”
“她卖身葬父,守信报恩,有何不祥?”
“这些年来,她陪黄某受苦,也从未做过一件亏心之事。”
“孔先生若认为自己说得没错,可以去驿馆,当着她的面再说一遍。”
孔延之嗤笑一声。
“孔某为何要去驿馆?”
“更为何要向那等女子道歉?”
黄忠嗣眼中的最后一点退意也散了。
蔡卞面色微沉。
“孔先生。”
“黄秘阁已经答应不再追究,你只需收回几句话。”
“这般台阶,还不够么?”
“蔡公觉得孔某该向他低头?”
孔延之环视三人。
“孔某身为圣人之后,今日若向一个满口言利、不守孝道之人赔礼,回到曲阜以后,如何面对祖宗?”
“我可以告诉诸位。”
“孔某永远不会向黄忠嗣这种人道歉。”
这句话落下,蔡卞手中的酒盏也放回桌上。
梁子美看着孔延之,话里已添了火气。
“孔先生一再说自己是圣人之后。”
“圣人讲克己复礼,也讲过而能改。”
“莫非到了孔氏后人这里,连说错一句话都不肯认了?”
蔡卞也说道:“孔门声望,是天下人敬圣人之德。”
“并非让后人拿来压人的。”
“你今日若肯退一步,无人会因此轻看孔家。”
“可你若仗着孔氏门楣,便觉得天下人都该让着你,那便失了圣人本意。”
孔延之听完,脸色越发难看。
“好。”
“原来两位也向着他。”
“孔某今日当真来错了。”
“这场宴,不吃也罢。”
他说罢甩袖转身,朝后堂门口走去。
蔡卞气得胸口发闷,却又不好命人强留。
梁子美也只能看着。
孔家这块招牌太大。
孔延之若只是寻常士人,他们早便令人将其请出府衙。
可此人肩上顶着圣人之后四个字,又是孔氏派往汴京参与辩经的主事之人。
真在大名府出了事,曲阜孔氏必然上书。
士林中的议论也会接踵而来。
二人顾虑孔家,黄忠嗣却不愿再忍。
他迈步横在门前,挡住了孔延之的去路。
“孔先生。”
“今日你走不了了。”
孔延之停下脚步,怒道:“你还敢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