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到第二日,宗族里那几位从前拍着桌子骂黄忠嗣忤逆的族老,也提着礼来了。
先前把他从族谱上划出去的是他们,如今说着要重新添回去的还是他们。
族长当天就翻出族谱,在旁支之外单开一脉,笔一落,黄忠嗣的名字重新入了黄家的纸。
信是父亲请村塾先生代笔的,字写得规整,话说得却硬。
“为官须公,勿贪,勿骄。”
“汝母日日焚香,汝父不焚香,汝父只饮酒。”
“月娘辛苦,好生待之。”
最后一句,写在信尾一角,字比前头小些,像是老人写完又添的。
黄忠嗣当初看到这一句,在客栈里坐了半宿。
如今再看,仍旧觉得眼睛发涩。
他抬起头,看着桌对面的詹月娘。
灯下这张脸,比十年前瘦,也比十年前静。
“月娘。”
“嗯。”
“父亲让我好生待你。”
詹月娘的耳根红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去理袖口。
“公公是怕你在外头做了官,回头连家都不认。”
“我不至于。”
黄忠嗣把信折好,起身走到包裹边,仍旧用那两道油纸裹回去,压在最底下。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
詹月娘拿出这封信是什么意思,他懂。
为了家族,为了自己,为了朝廷与官家,忍下这一口气。
多年苦日子熬过来了,如今门第重开,父母有了脸面,何必再去撞一个孔字。
黄忠嗣蹲在包裹前,闭上了眼。
心里五味杂陈。
他也想就这样算了。
可他若真这样算了,他觉得自己会被憋死。
那位孔先生说他曲解圣贤,他认。
说他学问不通,他也认。
道理是可以辩的。
可孔延之说他不孝,说他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忤逆父母、盗取家财,又说月娘命格不祥、族人避之不及。
这些不是道理。
这是当着一府之长、一路漕使的面,把他与月娘一并踩到地上。
黄忠嗣睁开眼。
他想起官家。
官家赏识他什么?
赏识的从来不是他背得出几句经义。
殿试问的是地方生财,金殿辩的是义利并行,正月里颁的是吏员入品。
官家要的,是能算账、能修路、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粮的人。
这条路,本就不遵传统儒家那一套治世之法。
他若上札子,官家会不会护他?
黄忠嗣不敢说十成。
他与官家接洽不多,御前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过百句。
天心难测,这四个字他懂。
可他忽然想起蔡卞。
今日席上,蔡卞在孔延之第二次开口时便沉了脸,第三次开口时便压住了酒盏。
等他掀出律法,蔡卞连一句“此事作罢”都没说,当场便叫了府中都头。
拿人。
以辱骂朝廷命官论。
蔡卞是什么人?
曾经的尚书左丞,政事堂里出来的相公,身上还挂着鲁国公的爵。
孔家是什么人家?
他不会不知道今日帮自己拿人,明日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还是拿了。
黄忠嗣站起身来。
若蔡相公已经拿了人,自己转头写一封陈情,说是学问之争、一时口舌,请府中放人,那算什么?
那便是把蔡卞一个人架在火上,自己缩回去做好人。
他黄忠嗣成什么了?
方才詹月娘那番劝,原本让他心里松动的那一点,此时被抹得干干净净。
黄忠嗣转身走到书案前,把案上的书册往旁一推,抽出一张素纸铺平,又拿镇纸压住四角。
詹月娘看着他,一时有些懵。
方才还坐着不说话,怎么忽然要写字。
懵归懵,她还是赶忙走过去,从架上取下砚台,倒了小半盏水,拿起墨块磨了起来。
黄忠嗣看她一眼,笑了笑。
那笑很淡,也很暖。
他提起笔,在砚边刮了刮,沉吟片刻,落笔。
第一行写的是“臣易州通判黄忠嗣谨奏”。
第二行往下,一个孔字都没有。
“臣闻国之所立,在信;信之所寄,在法。”
“法者,非为强者设,非为贵者设,乃为天下人共守之绳墨。”
“绳墨一屈,则匠人无所措手。”
詹月娘一手磨墨,一眼便扫到了纸上。
她从前是不识字的。
那年在黄家门外跪了半年,别人给的饭她接了,别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几个字。
嫁过来以后,黄忠嗣夜里抄书,她便在灯下陪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多年下来,她能识文,也能断句。
也正因如此,她看懂了。
墨块在砚里一顿。
“夫君。”
黄忠嗣没有停笔。
“不可啊。”
詹月娘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孔家。”
“三月里天下的学问人都要进京,孔家是领头的一家。”
“你才做官几日,若这封札子递上去。”
“到时候……”
“咱们夫妻俩,多少苦日子都过来了?”
黄忠嗣把她的话截断了。
笔尖仍在纸上走。
“十三岁我挨过刀,十九岁跪过自家门槛。”
“县里的差役讥我,同窗笑我,族老骂我,我一句都没还。”
“为何不还?”
“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还嘴便是白搭。”
他抬起手,把纸上一处写歪的笔画点了改过。
“如今苦尽甘来。”
“他孔家门人辱我,说我学问不通、曲解圣贤,那便由他说去。”
“可他拿你说事。”
笔停了。
黄忠嗣抬起头,看着詹月娘。
詹月娘的手也停在墨块上。
她愣住了。
她方才只以为孔家的人羞辱了自己的夫君,说他文章不好,说他不该讲那个利字。
她不知道,那位坐在府衙后堂上席的孔先生,把她也拉出来说了。
“……他说我什么?”
黄忠嗣没有答。
有些话,他不愿从自己嘴里再说一遍。
詹月娘看着他那张脸,忽然也懂了。
不是命格。
便是命格。
这些年,天煞孤星这四个字追着她从潮州走到汴京,从村口走到官驿。
她自己听得多了,原也不觉得有多疼。
可从别人嘴里落到黄忠嗣耳朵里,再落到他眼睛里,便疼了。
“此事我忍不了。”
黄忠嗣重新落笔,声音也压下去。
“这份札子,我必须上奏。”
“不为我。”
“不为你。”
“为的是往后天下人不能仗着有功劳、有先祖之恩,便觉得国法管不到自己头上。”
他一面说,一面写。
“今有白身之人,当众詈辱命官,言朝廷授官失察,言人主识人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