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线虽有不同,所求皆为国安民富,并未离开儒家经义。”
“孟子言民为贵,又言制民之产,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百姓有恒产,方有恒心。”
“这其中既有义,也有百姓切身所得之利。”
孔延之冷笑一声。
“你倒会引孟子替自己开脱。”
“孔某只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你将义与利摆在一处,让天下士子张口闭口皆谈财货,还敢说没有离开圣人之道?”
若换作七八年前,黄忠嗣此刻已经拍案而起。
他十三岁便敢持剑与山贼拼命,又怎会怕一位只靠孔氏名望压人的宿儒?
可这些年,他跪过黄家大门,也见过月娘为了一顿饭走上二十里山路。
他早已明白,有些争执纵然赢了,也不会让日子好过半分。
与孔延之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无非各自落下一句狂生与腐儒。
没意思。
黄忠嗣拱手说道:“孔先生坚持义在利前,黄某主张义利相济,各有见解。”
“三月辩经之时,天下学者齐聚汴京,孔先生自可将道理说给天下人听。”
“黄某此去易州,只想先将州中户籍、田亩与商路弄明白。”
“若能让百姓多收几斗粮,多卖几件货,便算没有辜负官家的任用。”
孔延之听完,面上反而多了几分恼意。
他今日原想将黄忠嗣问得无话可说。
谁知黄忠嗣既不争圣贤正统,也不与他逐句辩经,只将话落在易州民生之上。
仿佛他这位孔氏宿儒的责问,还比不上几斗粮、几件货要紧。
“蔡公,梁漕使。”
孔延之转头说道:“你们也听见了。”
“堂堂朝奉郎、直秘阁,口中所念依旧是几斗粮、几件货。”
“朝廷让这样的人入仕,日后大宋官场岂不是要与商铺账房一般,只看进出多少,不问仁义纲常?”
蔡卞面上的笑意已经淡去。
“景绍先生,百姓的粮食本就是朝廷大事。”
“黄秘阁此去易州任通判,若不问田亩户籍,反倒整日闭门讲经,那才叫失职。”
梁子美也开口说道:“今日只是便宴。”
“孔先生明日还要赶路,黄秘阁也要赴任。”
“道理一时说不清,日后再论便是。”
他说着,朝席间抬了抬手。
“黄秘阁,请入席吧。”
“多谢梁漕使。”
黄忠嗣正要落座,孔延之却将衣袖一拂。
“这顿饭,孔某吃不下了。”
蔡卞眉头一沉。
“孔先生何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
孔延之说道:“孔某不愿与一个曲解圣贤、只知言利之人同席。”
黄忠嗣收回准备落座的手,仍旧没有发怒。
“既然孔先生不愿,黄某可以告辞。”
“倒也不必装出这副谦退模样。”
孔延之看着他,唇角带着一丝讥意。
“黄秘阁若真知礼义,便不会背着父母娶妻,更不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忤逆父母,盗取家财。”
蔡卞脸色变了。
梁子美也坐直身子。
黄忠嗣脸上的从容少了几分。
孔延之却没有收口。
“百善孝为先。”
“一个连父母之命都敢违背的人,如今却在金殿之上谈什么天下大义,岂不可笑?”
“听说你那位夫人命格不祥,族人避之不及。”
“你为一己私情,将父母家族置于何地?”
“今日官家授你六品官,是看中了你的文章。”
“可文章写得再好,也遮不住不孝二字。”
“孔先生!”
梁子美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
“够了。”
蔡卞也将酒盏放回桌上。
“议论学问,便议论学问。”
“牵扯他人妻室与家事,未免失了孔门气度。”
孔延之冷哼道:“修身、齐家,而后治国。”
“他连家都齐不好,孔某为何不能说?”
黄忠嗣垂下眼帘,眼中寒光乍泄。
父亲当年那顿打,他认。
偷拿家中二十贯钱,他也认。
背着父母与月娘成婚,更是他此生亏欠父母之处。
可这些事轮不到孔延之来说。
尤其月娘。
她何曾做错过一件事?
她卖身葬父,被人当作灾星,无处可去,最后跪在黄家门前半年,只为报一份葬父之恩。
婚后那些年,她陪他吃苦,替他抄书,寒冬里替人浆洗衣物,又将病倒的他背过二十里山路。
孔延之只凭一句命格不祥,便能将她所有的好一笔抹去。
这不是论道。
这是欺人。
黄忠嗣重新抬起头来,脸上却看不出怒色。
“孔先生说完了么?”
孔延之道:“孔某只是劝你,做官以前,先学会做人。”
“说完了便好。”
黄忠嗣将手收入袖中。
“如今,该黄某请教孔先生几个问题了。”
孔延之抚须道:“你问。”
“孔先生如今可有官职?”
孔延之眉头一皱。
“没有。”
“可有朝廷所授爵位?”
“没有。”
“可有衍圣公府差遣,或奉朝廷之命行事?”
孔延之的脸色渐渐沉下。
“孔某虽无官职,却是孔氏族人。”
“那便仍是白身。”
黄忠嗣看着他。
“名望再高,也是大宋百姓。”
孔延之站起身来。
“你想拿官位压我?”
“黄某不想拿官位压任何人。”
黄忠嗣从袖中取出官凭,放在桌上。
“可黄某今日赴宴,身着官服,持朝廷告身,乃官家亲授的从六品朝奉郎、直秘阁、新差易州通判。”
“孔先生方才当着大名府知府、河北都转运使与府中吏员之面,辱我品行,诋毁我妻,又称官家授官只看文章,不察人品。”
“黄某想问一句。”
“依《宋刑统》,百姓当面詈辱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孔延之的嘴唇动了动。
蔡卞与梁子美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意外。
黄忠嗣没有骂回去。
也没有再谈孔孟。
他掀开了律法。
“孔先生可以说黄某学问不通,也可在三月辩经时驳斥义利并行。”
“朝廷准许天下人论政,自然也容得下不同之言。”
黄忠嗣抬手点了点桌上的官凭。
“可你辱骂黄某不孝不义,又将黄某之妻牵扯进来,便已越过论学的界限。”
“黄某是官家钦点的探花,是朝廷授任的六品命官。”
“你说黄某不配为官,又说朝廷取了一个不孝之徒。”
“那么孔先生今日骂的,究竟只是黄某一人,还是官家识人不明、朝廷授官失察?”
孔延之脸上的傲色终于少了。
黄忠嗣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道:“辱及朝廷,诽谤命官。”
“孔先生。”
“这份罪名,你担得起么?”
第288章 孔家人,也要守大宋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