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退了一步,抗声道:“折帅,我等只是自卫还手。”
“弟兄们额上还淌着血,是那小儿先用石头砸的。为何要拿我们?”
折可适往前踱了一步。
他站在郭安面前,两个人之间不过隔了二尺地。
郭安比他高了半个头,可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自卫还手?”
折可适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寒到了骨子里。
“人家一家四口,老的六十有余,小的不过十岁出头。”
“打你们这群在边关上杀过人的丘八?一打还全躺地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郭安面上一寸一寸地剐过去。
“你当本帅是蠢驴么?”
郭安张了张嘴。
“还愣着作甚?”折可适的声音陡然拔高,“拿下!”
亲兵一拥而上。
郭安身后那一指挥的士卒见真要拿人,登时不干了。
他们纷纷涌上前来,将郭安护在身后,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折帅,我等不过还手而已,何罪之有?”
“我们河北军来汴京,是来赴阅兵的,不是来受气的!”
“打了几个刁民便要拿人,这是什么道理?”
喧嚷声中,人群外头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挤了进来。
来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额,身形魁梧,着一件青灰战袄。
他挤进人群之后,目光先在郭安等人身上扫了一遍,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家四口,面上的神色淡然。
此人正是徐烨,河北大名府人氏,军都指挥使。
此番章楶从河北带回一千五百边军,便是以他为首的。
郭安见徐烨来了,如蒙大赦,快步凑上前去,附在他耳边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自然是挑对自己有利的话说。
什么刁民袭击禁军,他们只是略作惩戒云云。
徐烨听罢,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来,走到折可适面前,双手一拱,随意抱了个拳。
“折帅。”
“这件事,下官以为,只是个误会。”
折可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徐烨继续说道:“这些刁民趁乱冲击禁军,弟兄们还手,也是情有可原。”
“况且人也没死,只是伤了而已。”
“依末将看,赶紧寻医官来瞧瞧,再给他们几吊钱打发了便是。”
“不必小题大做。”
他说这话时,面色坦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折可适看着他。
怒火从胸口一路往上烧,烧到喉头,烧到眼底。
他知道徐烨这个人。
河北军的领头,品级不高,别说给他提鞋,就是给刘法、苗履二人牵马都不配。
可偏偏他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自己是西北军的将,他是河北那边的人。
官家虽将三千边军合在一处命他临时节制,可对河北兵,他没有下过多余的力气,只是想着一月之后阅兵时别拖后腿便算交差。
如今倒好。
当众顶撞,还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徐校尉。”
折可适冷冷开口。
他没有喊“指挥使”,也没有喊“徐将军”,而是直呼其官阶。
徐烨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军都指挥使是个使职,在军中日常往来,都是喊一声指挥使的。
可折可适偏喊他的官阶——校尉。
徐烨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沉声道:“折帅——”
“某与你不熟。”
折可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头对身旁的亲兵道:“将本帅的官衔跟他说清楚。”
一名亲兵上前一步,朗声道。
“听好了。我家大帅——柱国、天水郡公、检校太尉、殿前副都指挥使。尔应称太尉。”
徐烨面色铁青。
巷子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场面,连那几个方才还在哭喊的百姓也止了声。
徐烨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气压了又压,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尉。”
折可适却连这一声都不受。
“某除了这些职位之外,还是提举大阅事副使,全权掌管训练三千边军。是也不是?”
徐烨咬了咬牙:“……是。”
折可适终于抬眼正正地看着他:“那便好。”
“就冲你方才那句轻飘飘的'不必小题大做'。”
“本帅便可以治你纵容部属、蔑视军规、扰乱救灾之罪。”
他顿了顿。
“来人。”
“在。”
“将他一并拿下。罚军棍五十。”
身后的亲兵上前便要拿人。
徐烨猛然退了一步,大喝道:“谁敢!”
他霍然转身,盯着折可适,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怒气。
“折太尉,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都是武人,何至于此!”
折可适闻言,呵了一声。
“都是武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徐烨面前,声音冰冷。
“本帅治军,不分文武汉贼,只看是非功过。”
“这几个丘八将百姓打倒在地,你上来不问青红皂白便说是误会,还要拿几吊钱了事?”
“本帅告诉你,这事,没那么简单就能了了。”
徐烨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可他不甘心。
他是章相公从河北带回来的人。
章相公在朝中是什么分量,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折太尉。”他咬着牙说道,“我可是章相——”
“拿下。”
折可适连让他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
亲兵再次上前。
人群中,河北方面的士卒轰然骚动了起来。
“欺人太甚!”
“他娘的,咱们西北军不把我们当自己人!”
“跟他们拼了!”
他们身上没有刀兵——入坊之前,折可适亲口下令,所有人不许携带利器。
可百来号人被激起血气,便是什么都没有,也能拿拳头跟你拼命。
人群推搡了起来。
郭安和几个被指认的士兵被围在中间,河北兵们将他们护得严严实实,任凭亲兵怎么推搡都不让开。
巷子里一时乱成一锅粥,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尖叫、士卒的叫骂混在一起,沸反盈天。
折可适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场面,面色平静得可怕。
半晌后,他开口道。
“你们——”
“是要造反么?”
造反。
这两个字落在嘈杂的人声里,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推搡的动作僵住了,叫骂的声音也哑了。
便在此时,巷口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甲胄碰撞的声响。
叮叮当当,沉而密,一听便知是着甲持兵的精锐。
刘法与苗履挤过人群,走到折可适面前。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甲士,刀枪如林。
之前分派人手救灾时,刘法与苗履留了一部分人维持秩序,这些人都是着甲佩刀的。
“大帅——”
刘法话才起了个头。
折可适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再反抗者。就地格杀。”
刘法闻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问,只转过身来,手按刀柄,一步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