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人等,后退。”
围观的百姓呼啦啦地往后退开,巷子中央顿时空出了一片。
刘法站定,刀指向徐烨。
“伏地。”
徐烨面色剧变。
他身后一名士卒却先炸了。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血气方刚,方才便吼得最大声。
此刻见刘法拔刀相向,更是怒不可遏:“我等又不是犯人。你他娘——”
话没说完。
刘法的刀便落下了。
刀光一闪,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仰面倒在了地上。
血从他颈间汩汩涌出,在冰碴子混着碎土的地面上洇开,红得触目惊心。
巷子里所有人都被这一刀钉在了原地。
刘法将刀上的血在靴底抹了抹,抬起头来,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再不伏地——”
“杀。”
没有人再敢动。
第一个士卒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徐烨面如死灰,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还是缓缓屈膝,伏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近百余人被绳索绑住双手,一串串地牵了出去。
折可适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传本帅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一应伤者,即刻送医。百姓与士卒同等待遇,不得有差。”
“其余人,继续干活。”
“从此刻起,凡有扰民者,立斩不赦。”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法与苗履身上。
“刘法。”
“末将在。”
“你带一百人,佩刀巡查各坊。”
“苗履。”
“末将在。”
“你也带一百人,往另外几片巡查。”
“若遇士卒扰民,可酌情就地处决,不必先行禀报。”
刘法与苗履齐齐抱拳:“领命。”
折可适将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往巷子尽头那一片残破的屋顶望了一眼。
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大步往苏轼设棚的方向走去。
他面上的神色阴沉得像这冬日的天。
身后,巷子里只剩下老妪断断续续的哭声,和新添在雪地上的那滩血。
第231章 是臣子,就得受得了委屈
折可适掀开棚帘时,苏轼正伏案批阅方才李纲送回的受灾户册。
他抬头一看折可适的面色,便将笔搁下了。
“出了何事?”
折可适也不坐下,立在桌前,将方才巷中之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苏轼听着,面上神色一层层地沉了下去。
待折可适说完最后一个字,苏轼霍然起身。
袍袖带翻了桌角一方砚台,墨汁泼洒出来,洇湿了半张户册。
他却顾不得这些,厉声道。
“折将军,你是如何治军的?”
“天子脚下,禁军奉命救灾,居然伤了百姓?究竟是何缘由!”
折可适面色阴沉,抱拳道:“苏学士息怒。末将已遣人去查问详情。事发突然,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苏轼望着他,胸口起伏了两回,终究没有再发作。
他缓缓坐回凳上,拿袖子将案上墨迹胡乱抹了抹,声音里压着怒意。
“好。那便等。”
棚中一时无人说话。外头风卷着雪粒打在油布上,簌簌作响。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棚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折可适的亲卫在帘外低声道:“大帅,方才的事,已问清了。”
折可适道:“进来。”
那亲卫掀帘而入,对苏轼与折可适各行了一礼,方才开口。
“禀大帅、苏学士。这件事,主要起因是因为弟兄们想要清理杂物。”
“军中分到那片坊巷的板车只有两辆,远远不够用。”
“郭指挥使手下几个弟兄见那户人家的门板正合用,便上前商议,说借门板一用,抬完碎土便还回来重新安上。”
“那周家主人不肯。什将又解释了几句,说是奉令救灾,绝非私用。那人还是不肯。”
苏轼听到此处,眉头已拧了起来。
亲卫继续说道:“便在此时,周家的小儿从屋里冲了出来。”
“不知是受了惊还是怎地,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便朝一名禁军士兵砸了过去。”
“石头正中额角,当场便见了血。”
棚中又静了一瞬。
折可适与苏轼对视了一眼。
亲卫说:“那士兵额上淌着血,一时火起,便抬手扇了那小儿一巴掌。”
“这一掌力道重了些,孩子倒地时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当场便昏了过去。”
“周家人见状顿时发怒,一齐朝那士兵打去。”
“旁边几个弟兄见同袍被打,本能便还了手。”
“三拳两脚下去,那父子俩便倒在了地上。”
亲卫说到这里,顿了顿。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折可适沉默了。
苏轼也沉默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禁军匪气未脱,欺凌百姓。
可如今听来,竟是事出有因。
那小儿先掷石伤人,士卒才还的手。
虽说下手重了,可若论是非,并非全是禁军的过错。
亲卫犹豫了一瞬,又道:“大帅,还有些事……”
“说。”
“营中有些弟兄,颇有怨言。”
折可适目光一凝:“河北的禁军?”
亲卫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了几分:“我们的人……也有些不大理解。”
折可适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然后他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
亲卫抱拳退了出去。帘子落下,棚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折可适转过身来,面朝苏轼,双手抱拳过顶,郑重道。
“苏学士。此事……您看该如何处置?”
苏轼没有立刻答话。
他坐在方桌后,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件事,已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
军心与民心之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若偏袒百姓,士卒不服。
若偏袒禁军,百姓不忿。
横竖都是错,横竖都要挨骂。
要么挨士卒的骂,要么挨百姓的骂。
苏轼叹了口气,缓缓道:“此事,你我都做不了主。”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透着一丝疲惫。
“只能上报。让政事堂的相公们决断罢。”
折可适闻言,沉默了良久,终究点了点头。
……
消息传到政事堂时,已是午后。
曾布、韩忠彦、蔡京三人正围坐在堂中议事。
案上摊着各坊报上来的受灾户册,边角处还搁着几份未及批答的奏疏。
雪雹之灾本就棘手,如今又添了这么一桩事。
听完来人的禀报,三人面面相觑。
曾布将手中茶盏往案上一搁,搁得有些重,茶水溅出来几滴。
他取过帕子擦了擦手,没有说话。
韩忠彦捋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过了半晌,他才开口道:“此事,难。”
一个字,道尽了三人的心思。
蔡京坐在下首,面色倒还算平静。
他将案上那份关于周家四口伤情的条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方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