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可适勒住马,目光从队列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
“刘法。苗履。”
二将应声出列。
“传本帅令。”
折可适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
“所有士卒,即刻卸甲。”
“只穿御寒衣物,不带刀兵。”
“入坊间,协助百姓修补房屋。”
刘法与苗履对视一眼,尚在消化这道命令。
折可适的声音又压了过来。
“军中若有多的御寒衣物,全部清点出来。有多少,便拿多少。”
他顿了顿。
“口粮也是一样。全拿出来。先让百姓吃饱穿暖。”
刘法跟苗履俱是一愣。
苗履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困惑。
“折帅,那我们的兵怎么办?”
御寒衣物给了百姓,口粮也给了百姓,那当兵的穿什么,吃什么?
折可适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着天上飘飘扬扬落下的细雪。
“记住。”
“当兵的吃点苦,那也就苦一点。死不了人。”
他顿了顿,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苗履面上。
“可百姓要是苦一点——”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他左臂上那圈白布的布角。
“那是会死人的。”
苗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刘法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然后刘法转过身来,双手抱拳过顶。
“末将领命。”
第230章 反抗就地格杀
折可适的军令传下之后,南外城几条坊巷之间便热闹了起来。
禁军士卒卸了甲胄,只穿着御寒的短褐战袄,三五成群地散入各处巷道。
有人扛着从营中清点出来的稻草与芦席,有人抬着方才从工部那边领来的瓦片,在残破的屋舍间穿梭往来。
刘法与苗履二人各领一都人马,在巷口吆喝着分派人手。
周遭百姓起先见到一群面上带着刺青的军汉涌进巷子,无不缩首噤声。
几个正坐在门槛上裹着破被的老人,见了那些士卒面上的黥字,忙不迭地将身子往后挪了挪。
妇人们更是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眼神里满是惊疑。
折可适早有安排。
他传令下去:都指挥使以上的将领,务必亲自向所到坊巷的百姓说明来意。
于是一个个披着半旧战袄的军官,走到百姓面前,拱手抱拳,将话一句一句地递过去。
他们是来帮着修补房屋的,是来救灾的。
百姓听完,先是愣了一瞬。
然后便有胆大的,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觑着眼往那些士卒手里瞧。
果然没有刀枪,只有稻草、芦席、瓦片和麻绳。
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巷子里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
有人嘀咕道:“奇了怪了。往常灾年,不都是厢军干这些活计么?怎地如今禁军也出来干这个了?”
旁边便有人接话:“可不是。你瞧那些人,面上的字都还在呢。往常见着这等人物,躲都来不及。”
又有人压低了声音:“态度倒是不错的。方才还有个军爷给我家阿翁递了碗热水。热水!我这辈子头一回见禁军给人递热水。”
众人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里,最初的惊惧便散了大半。
当然,也有人埋怨。
士卒之间,尤其是河北来的那一千五百人里头,有人一面往屋顶上递稻草,一面咬着牙根嘀咕。
“咱们堂堂禁军,正儿八经的边军,如今竟来干这等劳役。这要是传回河北去,脸往哪儿搁?”
旁边一个老兵闻言,将手里的麻绳往地上一摔,拿袖子抹了把汗。
“你少说两句罢。这军规上写得明白,到了坊间,不许拿百姓分毫,不许扰民。违了便是军棍。你当是好耍的?”
那人哼了一声,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总之,一切似乎都往好的方向走。
直到板车的事发。
救灾之时,许多屋舍被雪雹砸塌了半面墙,碎土、断椽、烂茅草堆了满巷。
要清理这些杂物,将伤者抬出,将物料运进,板车是顶要紧的工具。
可军中带来的板车拢共不过二十余辆,分到各处坊巷,便捉襟见肘了。
几个士卒在一户人家门前犯了难。
这户人家的院墙塌了半截,碎土堵住了巷口,没有板车根本运不走。
其中一个什将模样的汉子,目光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落在了那户人家的门板上。
门板是杉木的,足有五尺来长,两尺来宽,抬东西正合用。
他便上前,跟那户人家的主人商量。
说是先借门板一用,抬完了杂物便还回来重新安上。
那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缩在门框后头,只摇头,不肯。
什将又解释了几句。
那人还是不肯。
便在此时,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从屋里冲了出来。
那孩子瘦得像根柴火棍,脸上沾着黑灰,眼眶红红的,不知是方才被雪雹吓的,还是被这满巷的残破景象惊的。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使足了力气朝其中一名禁军士兵砸了过去。
石头不大,却正正砸在那士兵的额角上。
那士兵吃痛,伸手一摸,指尖见了红。
他愣了一瞬,随即一股火气从胸腔直冲脑门。
他是边关上见过血的人,被一个半大孩子砸破了头,这在营中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他跨上一步,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力道极重。
那孩子闷哼一声,身子像断了线的纸鸢一般歪倒在地,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当场便没了声响。
巷子里静了一息。
然后那孩子的母亲尖叫了起来。
她扑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连声唤他的名字,孩子却一动不动。
那父亲红了眼,吼了一声,抄起门边一根顶门棍便朝那士兵砸去。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想来是孩子的祖父——也抡着扁担冲了上来。
那士兵往后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同袍却没有退。几个河北兵见自己人被百姓围攻,本能地便还了手。
他们虽未带刀兵,可拳脚上的功夫岂是寻常百姓能挡的?
三拳两脚下去,那父子俩便倒在了地上。
巷子里乱成了一团。
邻居们有的上前拉架,有的远远躲开,还有的拔腿便往巷外跑,不知是去报官还是去叫人。
消息传到折可适耳中时,他正站在另一条巷口,与一名老丈说话。
报信的士卒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折可适只听清了一句。
“打起来了,伤了人”。
他面色骤变,二话不说,拔腿便往事发巷子赶去。
身后亲兵紧紧跟上。
等他赶到地点,拨开围观的百姓挤进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脑中嗡了一声。
地上躺着两大一小。
那孩子面色惨白,嘴角挂着些许白沫,一动不动。
一个中年汉子半边脸肿得老高,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另一个老者捂着胸口蜷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
一个老妪跪坐在地上,抱着那中年汉子的头,声嘶力竭地哭着。
她哭得浑身发抖,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嘴里含含混混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折可适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涌。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一名指挥使上前抱拳。
此人姓郭,单名一个安字,是河北军那边的人。
他面上倒还镇定,不慌不忙地说道:“折帅,这几个乱民趁乱袭击禁军。弟兄们只是自卫还手而已。”
折可适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亲卫何在?”
话音落下,身后几十个人齐齐踏前一步,应道:“在。”
折可适抬起手,指向郭安:“拿下。”
又扫了一眼郭安身后的几名士卒:“谁动了手的,全部拿下。”
郭安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