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连忙摆手,声音有些不稳:“官家,这……这如何使得……”
“嗯?”赵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音量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威压。
“怎么?不敢喝?”
他盯着梁从政的眼睛,一字一顿。
“莫非,这消暑汤有毒?”
话音落下,梁从政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跪在那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官家!臣绝无害官家之心!这汤……这汤乃御医验证过的,绝对无毒!只是……”
他磕巴了。
“只是会使人昏睡,是吧?”
赵似截住了他的话头。
那声音冷了下来,像是腊月的冰碴子。
梁从政听到这话,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他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嘴唇翕动着,想辩解,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胆子倒是大。”赵似冷笑一声,“朕何时失眠了?”
梁从政的额头又重重磕了下去,咚,又一声。
“官家!臣绝无谋害官家之心……臣……”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闭嘴。”赵似打断了他,“章相公呢?”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枢密院事章楶,求见官家。”
赵似抬眼看向帘外,说了一个字:“进。”
帘子掀开。
章楶迈步入内。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紫色官袍,袍角沾了些许灰尘,不知是在何处蹭的。
他走到赵似面前,撩袍,跪下,叩首。
“罪臣章楶,叩见官家。”
赵似没有说话。
堂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梁从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仍在一阵一阵地抽动。
章楶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一动不动。
半晌。
赵似才开口。
“说吧。怎么一回事。”
章楶直起身来,却没有站起,仍是跪着。
他抬起眼,望向赵似。
那双眼混浊,却坦荡,没有任何闪躲。
他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从他跨出行在,梁从政在廊下截住他。
从他提起那个在西北用过的安神方子,到两人同去寻御医验药。
从酸枣仁、缬草、蛇麻草三味药材,到烈酒烹煮之法。
一字不漏,一句不瞒。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仍是平静的。
赵似听完,叹了口气。
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
他幽幽说道:“章相公,你可知这事,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不是问句。
章楶抬起头来,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他说:“臣知道。”
顿了顿。
“但臣既然敢做这种事,便已想到了后果。”
赵似又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了章楶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将章楶扶了起来。
“章相公,”他的声音缓了下来,“朕知你忠心。但用此险招,非智者所为。”
章楶被赵似搀着站起了身,听完这句话,却抬起眼,直直地望着赵似。
“若官家愿听从臣等之请,臣也不用兵行险着。”
这话绵里藏针。
赵似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七十三岁的倔老头,看着他清癯的脸上那两道不服输的眉毛,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赵似摇了摇头,“你们章家是不是风水有问题?章惇也是固执得不行,如今你也是……”
章楶面不改色,拱手道。
“天下臣子皆如此。官家错了,臣子便得劝。自古文死谏,武死战。皆是如此。”
赵似无言以对。
他转过身,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梁从政,火气又上来了。
他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你这胆子越发大了。这次敢给朕喝昏睡汤,下次是不是敢给朕下毒了?”
梁从政闻言,浑身一抖,额头又磕了下去,这一次磕得极重,咚的一声响在青砖上,仿佛要将骨头磕碎。
“官家!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怎会做此毒害君王的事?”
他的声音已嘶哑得变了调。
“臣愿领死,以证清白!只求官家收回此话……莫让臣……死不瞑目……”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赵似看着他,又看了看章楶。
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
“行了,朕收回刚才的话。起来吧。”
梁从政依旧伏在地上,肩膀抽动着,哽咽道:“臣有罪……愿领死……”
赵似看他还跪着,那股火又蹿了上来。
他上前一步,抬脚便踹在梁从政的屁股上。
“让你起来便起来,还跟朕讨价还价?”
这一脚踹得不重,但梁从政踉跄了一下,也不敢再跪了,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他站起身后,低垂着头,肩膀仍在一阵一阵地抽。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眼圈通红,活像是被谁欺负了的小娘子。
赵似看他这副模样,反倒气笑了。
他啐了一口,转身回到御案后的椅上坐下。
他指了指案角那一叠札子,又指了指旁边一把空椅,对章楶道:“坐。”
章楶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坐了。
赵似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盏,茶已凉了。
他喝了一口,将茶盏搁下,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章楶。
“章相公,朕问你一桩事。”
“官家请讲。”
“士大夫一生所求,是什么?”
章楶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所求者,不过名望二字。生前身后,青史留名。”
赵似点了点头。
“朕也需要。”
章楶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赵似已抬手止住了他,继续往下说。
“章相公,你读史多年,当知历代兴衰之由。”
“汉有七国之乱,唐有藩镇之祸,皆因天子威权旁落,朝廷之令不出京师。”
“我大宋自太祖开国以来,鉴五代之弊,杯酒释兵权,以文驭武,强干弱枝。”
“此乃一时之法,非万世之法。”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
“一时之法,可治一时之弊。”
“然百年以降,时移世易,昔日之良规,今日或成痼疾。”
“三冗之害,积弱之势,非太祖太宗当年所能预见。”
“神宗皇帝所以行新法,先帝所以绍述神宗遗志,皆因深知此理。”
“国家发展到了一定时候,不变,便是坐以待毙。”
章楶默然。
赵似将身子往前倾了倾。
“朕也想将国家积累的弊病一一清除。”
“可章相公,你想过没有,有些事做起来,势必要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
“清丈田亩,豪强便要跳脚。”
“裁汰冗官,官吏便要咒骂。”
“整顿军伍,军中积年的蠹虫便要反噬。”
“这些人,单拎出来,哪一个都不是朕的对手。”
“可他们若联起手来呢?若百官阳奉阴违,若士林摇唇鼓舌,若豪强暗中作梗。”
“朕的政令,纵出了宣德门,也落不到田埂地头上。”
“善政与苛政,有时候只隔着一层纸。那层纸,便是人心。人心不服,良法亦是恶法。”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朕虽贵为天子,可强行推行政令。”
“然则百官不服,百姓不服,政令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