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而想起其他可减少防守压力的办法。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那登州水师呢?
登州水师屯在渤海湾南岸,距辽国南京道的营州、平州不过一海之隔。
如今辽国倾全国之兵南下,南京道必然空虚。
连辽国都把能调的兵全调到易州城下来了,北面还能剩什么?
若让登州水师趁虚北上,袭扰营州沿海——
不需要真的打下来。
只要在辽军屁股后头放一把火,萧兀纳便会如芒在背。
他的粮道本就绵长,再加上后方的火光...
赵似越想越觉得可行。
他快步走回案前,铺开一张黄绫,提笔蘸墨,亲自拟诏。
笔下不停,一气呵成。
写完后他将笔往笔山上一搁,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措辞无误。
然后他抬起头,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梁从政。”
没有回应。
“梁从政!”
还是没有回应。
堂中只站着一个当值的小内侍,垂着手,缩着脖子,像一只躲雨的鹌鹑。
赵似皱了皱眉。
“梁从政人呢?”
小内侍连忙躬身:“回官家,梁都知……似是方才被人喊走了。”
“可知是谁喊走的?”
“不……不知。”
赵似无语。
这个梁从政,平日里寸步不离地跟在屁股后头,赶都赶不走。
今日要用他了,人倒不见了。
他压着火气,又喊来一名皇城司亲从官。
“去找。看看梁从政在何处。”
赵似将那道写好的诏书往案角一拍。
“朕看他是不想干了。”
亲从官听出官家话里的火气,不敢耽搁,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了行在。
脚步声在廊下咚咚咚地响了几声,便消失在甬道尽头。
赵似重新将目光投回舆图。
易州。
涿州。
涞水。
营州。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一处处地点过去,脑子里那盘棋还在不停地往下推演。
而廊外,六月的日头正毒。
整个易州城都在等着那一场注定会来的暴风雨。
? 第155章 你们认也好,不认也罢,朕都要做
两刻钟后。
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靴底磕在青砖上,脆而短。
那名亲从官去而复返,额上沁着一层细汗,在门槛外便将拳抱了起来。
“官家。”
赵似正倚在舆图前,手指还停在营州的位置上。他头也没回:“说。”
亲从官跨入堂中,单膝跪下,压低声音道。
“卑职寻着了梁都知。他与章相公在一处,二人正与随行御医商议药方。卑职本欲入内禀告,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赵似转过身来。
“只是卑职在门外听着,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亲从官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觑了赵似一下。
“他们说到‘可使人昏睡’、‘官家失眠’之类的话。卑职不敢贸然闯入,便先回来禀报。”
赵似闻言一愣。
他二人怎么凑到了一处?
商讨药方?
什么药方?
自己何时失眠了?
他眉头微蹙,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转。
忽然,一道念头闪过,他整个人顿住了。
难不成……
他不认为章楶与梁从政想合谋害自己。
对这两人,他还有这份信任。
章楶那七旬老臣,方才还在廊下劝他撤往保州,被他一顿话说得哑口无言。
至于梁从政,更不可能。
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这两人,想将他弄睡着,然后送离易州。
如此一想,便全说得通了。
毕竟他二人是坚决反对自己亲临前线的。
或者说,满朝文武,没人会同意皇帝置身险境。
除了真宗朝的寇准。
赵似想到这里,不由得冷哼一声。
胆子倒是大。
不过,毕竟只听了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他也不敢断定两人就是要行此事。
他决定等着。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等会儿便知。
他挥了挥手。
“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着便是。不必惊动他们。”
“喏。”亲从官抱拳,退了出去。
赵似踱回御案后,坐了下来。
案上还摊着那道写好的诏书,墨迹已干。
他端起了茶盏,茶是方才内侍续的,尚有余温。
他呷了一口,又将茶盏搁下了。
堂中安静得很。
窗外六月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
赵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节奏不紧不慢。
...
半个时辰后。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这脚步声他太熟悉了,轻而碎,像是猫踩在瓦上。
梁从政掀帘而入。
他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托盘。
盘上搁着一只玉碗,碗中盛着一碗褐色的汤药,热气在碗口上打着旋,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赵似抬起眼,扫了那玉碗一眼,心中已有定论。
面上却不动声色。
梁从政将托盘端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搁下,然后退后一步,躬身道。
“官家,如今天气炎热,臣特意命人煮了一碗消暑汤,给官家降降暑气。”
他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笑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
赵似闻言,微微笑了一下。
“你倒是有心了。”
他伸出手,将那玉碗端了起来。
碗壁温润,药汤的热度透过玉壁传到指尖。
他将碗凑到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一挑。
“你这个方子倒是有趣,”他将碗从鼻端移开,斜睨着梁从政,“还需要加酒?”
梁从政一惊,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深宫里熬了几十年的人,那一瞬间的失态几乎看不出来。
他赶忙躬身,声音比方才快了半拍:“官家,御医说,酒能使人发热。热后便会感觉凉爽。这是医理。”
“医理。”赵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咸不淡。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将那玉碗重新放回了托盘里,放得很稳,碗底磕在漆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看着梁从政,说道:“朕不热。”
梁从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接话,赵似已经接着说下去了。
“你这忙前忙后的,流了这么多汗。”
赵似的目光从他额上的汗珠上扫过。
“这暑气可比朕重多了。这既然是解暑的,那便赏给你喝了。”
梁从政的面色变了。
只是一瞬,血色便从他脸上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