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得动一时,推不动一世。神宗朝的王安石,何等气魄?可最后呢?”
“人亡政息。为何?便是因为变法者没有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的威望。”
“所以朕需要一样东西。”
他望着章楶,目光沉静如水。
“一个让天下人臣服的形象。一个让天下人敬畏的帝王。”
“如此,朕日后处理起事情来,才能得心应手。”
“该变法的变法,该整顿的整顿,该革除的革除。”
“百官不敢阳奉阴违,豪强不敢暗中作梗。”
“你们或许会想,朕这是在赌。”
他微微一笑。
“朕承认,风险是有的。但收益有多大,章相公,你想过吗?”
“朕若与将士们同守此城,共退辽军,此事传扬出去,天下将士怎么看朕?天下百姓怎么看朕?”
“那些在暗处等着看朕笑话的人,又该作何感想?”
章楶的喉结动了动。
赵似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你们会觉得,皇帝不该赌。以后还有别的机会。你们说得有道理。可朕不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章楶,越过梁从政,越过那扇半掩的窗,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朕想做的事情太多。或许五十年做不完,一百年也做不完。”
“所以朕不能等。朕需要加快这个进度。而此战,便是最好的法子。”
“朕人在城头,将士们的士气便不止高了一分两分。”
“朕人在易州,辽人便知道大宋新君是何等的帝王。朕人在前线,天下人的眼睛便会看着这里,看着朕怎么做。”
他收回目光,落在章楶面上。
“不管你们认也好,不认也好。朕都要做。”
堂中静了下来。
梁从政低着头,不敢出声。
章楶坐在椅上,那双老眼望着赵似,面上神情复杂难辨。
良久。
章楶缓缓站起了身。
他没有再劝。
只是双手合拢,对着赵似,深深一揖。
那一揖比方才的叩首更深,袍袖垂到了地面。
“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明白了。”
他直起身来,望着赵似。
那双混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方才进这道门时,他眼里是赴死般的决绝。
而此刻,那决绝之外,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一种认命后的释然。
他知道,他劝不动。
他也不该再劝。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好好守住这座城,不让官家有一丝一毫的闪失。
“官家,”章楶拱手道,“臣想去巡视城防了。”
赵似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到了眼底,是温的。
“去吧。”
章楶转身,大步跨出了门槛。
袍角在门框上轻轻一带,便消失在廊外明亮得近乎刺眼的日光里。
赵似收回目光,转向梁从政。
梁从政还杵在那里,脖子缩着,像一只挨了打的鹌鹑。
赵似那一肚子火又翻涌上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梁从政面前,抬脚又踹了一下。
这一脚比方才重些,踹在梁从政的小腿上,踹得他龇牙咧嘴,往后踉跄了半步。
“再有下次,”赵似咬着牙说道,“朕便给你丢到易水河里喂鱼。”
梁从政搓着被踹的腿,疼也不敢喊,连忙躬身告罪:“臣不敢……臣再也不敢了……”
赵似哼了一声,负手道:“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他看了梁从政一眼。
“连你手底下的内侍也不行。若走漏了半个字,朕唯你是问。”
梁从政愣了一下,旋即才反应过来。
官家这是在护着他和章楶。
给他们皇帝下昏睡汤,这便是打着忠心的旗号,在律法上也逃不过一个谋大逆的罪名。
若真传扬出去,朝堂上那些御史的唾沫星子,便能将章楶淹死。
至于他梁从政,一个内侍,更是万劫不复。
到那时,便是官家想护,也未必护得住。
梁从政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双膝一弯,便要往下跪。
赵似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
“跪什么跪,”赵似不耐烦地将他拽了起来,“朕方才说的话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臣记住了……”梁从政哽咽着点头,“臣谢官家……谢官家周全……”
赵似看他这副模样,嫌弃地松了手,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了下来。
他拿起那道拟好的诏书,往梁从政怀里一丢。
“去办正事。”
“把这封诏书发出去。登州水师,刻不容缓。”
梁从政手忙脚乱地接住诏书,用袍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躬身道:“喏。”
他捧着诏书,倒退三步,转身掀帘而出。
? 第156章 两封回信
脚步声渐远。
章楶的袍角消失在廊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梁从政也捧着诏书退了出去。
行在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蝉蜕开裂的细响。
赵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角那碗早已凉透的汤上。
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褐色的药渣沉在碗底。
他伸手将碗端起来,凑到鼻端。
那股子草药味混着酒气已经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苦。
他看了片刻,将碗搁到案角最远处,像搁一件不愿再多看一眼的东西。
今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切都在他一念之间。
若按律法论,给天子下昏睡之药,便是打着忠心的旗号,也逃不过一个谋大逆的罪名。
抄家灭族,不算冤枉。
可这二人,确实不是想谋害自己。
章楶那七旬老臣,方才跪在堂前,眼也不眨地说出“臣知道”三个字时,他便看出来了,这倔老头是做好了以死换天子平安的准备。
至于梁从政,那个在深宫里熬了半辈子的内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害自己。
他们不过是想把自己弄睡着,送出易州,远离战阵。
蠢是蠢了些。
忠心也是真的忠心。
赵似叹了口气。
若在平时,他定会下旨严惩,起个警示作用。
可眼下是什么时候?
辽军压境,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
他若下旨惩治章楶,前方将士怎么想?
主帅被拿下了,军心还能稳么?
若惩治梁从政,内侍省那帮人个个都是人精,一叶落而知秋,往后谁还敢说真话、做实事?
不能惩治。
非但不能惩治,还得替他们瞒着。
他将案上那碗消暑汤端起来,走到墙角一只盛废水的陶瓮前,手腕一翻,药汤哗啦一声倾入瓮中。
褐色的药液在瓮壁上挂了几道污痕,旋即被瓮底的积水吞没了。
赵似将空碗搁在案上,走到门口,朝廊下喊了一声。
“皇城司何在?”
廊下侍立的皇城司亲从官应声入内,抱拳躬身。
“传朕口谕。”
“自今日起,朕之膳食,由传膳内侍专责承办。”
“膳食自御厨至朕案前,须经三道查验。”
“传膳者、试膳者、呈膳者,三批不同的人,不得有交叉。”
“若有违制,皇城司可直接拿人。”
亲从官一一记下,却不退下,等着。
赵似顿了顿,又道:“另,梁从政从今日起,不得再接触朕的饭食。一应膳食之事,与他无关。”
亲从官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
在皇城司当差,第一桩本事便是管住自己的嘴。
他抱拳道:“喏。”
然后倒退三步,转身出了行在。
...
时间缓缓流过。
六日的光景,在易州城头日复一日的斥候往来与巡营换防中,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元符三年,七月一日。
辰时刚过,天际线上便腾起了一道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