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在续命成功之后。脾气比以前好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赵正推开门,声音从甬道里传回来。
“你进宫之后,陛下会问你一个问题。”
扶苏追了一步。
“什么问题?”
赵正没回头且脚步不停。
“他会问你,回了咸阳为什么不先来见朕......”
第128章 扶苏不仅黑了,还硬了
扶苏把帛书揣进怀里跟着赵正往外走。
赵正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扶苏跟在后面半步。
两人出了太学正门,张宝山牵着两匹马候着。
赵正翻身上马,等扶苏也上了马才拉动缰绳朝咸阳宫方向走。
走了大约百步赵正忽然开口。
“扶苏,你知道你父皇最恨什么吗?”
扶苏一愣,“儿臣不敢妄言。”
“他最恨别人骗他,”赵正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大,“你进殿之后,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编,别藏,别跪在地上哭。”
扶苏攥紧了缰绳。
赵正又丢了一句,“还有,你现在这身打扮挺好,别换。”
扶苏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灰的儒袍,还有磨破皮的靴子和沾着马汗的袖口,他嘴角苦了一下。
“先生,我这样去见父皇……”
“去。”赵正打断他,“你爹想看到一个从上郡回来的扶苏,不是从衣柜里出来的扶苏。”
扶苏不说话了。
两匹马并排走在驰道上,城墙的影子拉的很长。
赵正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路要扶苏自己走。
咸阳宫麒麟殿外。
蒙毅在殿门口站了一上午,腰间剑柄被手心的汗浸的发黏。
他今天收到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扶苏进了咸阳城。
第二条,是扶苏没来宫里而是直接去了太学。
第三条,是陛下把笔杆攥变形了。
蒙毅觉得今天大概率不会太平。
他正想着殿前甬道的拐角处传来马蹄声,两个人骑着马从宫门方向过来。
前面那个是帝师赵正,蒙毅认得那件道袍。
后面跟着一个人,蒙毅看了一眼没认出来。
这人穿着灰扑扑的儒袍且衣衫上全是黄土和汗渍,脸被风沙吹的黑了一层。
嘴唇干裂起皮且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腰间佩剑的丝带磨成了毛边,靴子上的泥壳干裂了一半。
他在心里嘀咕这是什么人,心想难道是太学带来的随从。
两人翻身下马。
赵正走在前面朝殿门过来,后面那人跟了上来。
走到殿前台阶的时候蒙毅看清了那张脸。
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出这是大公子。
蒙毅的见礼慢了半拍,等他反应过来抱拳的时候扶苏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蒙统领。”扶苏点了下头脚步没停。
蒙毅看着扶苏从面前走过去,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年前扶苏离开咸阳的时候穿的是锦缎儒袍,腰间别着白玉佩且皮肤白净,走路很快。
现在回来了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手指关节粗了一圈,整个人看着很脏。
蒙毅转头看向已经走到殿门前的赵正,赵正朝他点了点头,蒙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铜门。
“帝师与扶苏殿下求见陛下。”
铜门推开殿内很安静。
火苗跳了一下,一股龙涎香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赵正先进去,扶苏跟在后面。
嬴政背对着殿门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攥着笔在竹简上写字。
他没回头。
笔尖落在竹简上发出声音,殿内除了这个声音什么都没有。
赵正走到偏侧的位置站定,没行礼也没开口,他从案上拿起水壶自己倒了碗水端起来慢慢喝。
扶苏站在殿中央。
他感觉到了。
一股压迫从御案的方向碾压过来,感觉十分沉重。
外溢的气场比半年前他回咸阳时感受到的更浓,压的他脊背发紧且膝盖发酸。
扶苏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差一点就跪了。
嬴政的笔停了。
“回了咸阳,为何先去太学,不来见朕?”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沉闷。
扶苏的身躯震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殿侧。
赵正靠在矮榻扶手上端着碗水,他慢慢喝着且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正没有看他。
扶苏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跪下也没有请罪。
他挺直了脊背正对着嬴政的后背,声音不高但很稳。
“回禀父皇。”
嬴政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大秦未来在太学,儿臣奉旨辅佐帝师,自当先视察国本,再叙父子之情。”
殿内安静的能听到烛芯烧裂的声音。
嬴政的手指攥着笔杆且指节发白。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愉快的笑而是冷笑。
嬴政把笔扔在案上,墨汁溅到了竹简上。
他猛的转过身。
他看到了扶苏。
半年前离开咸阳时那个白净的皇长子不见了。
站在面前的这个人脸颊被风沙吹的棱角分明,肤色黑了很多且颧骨突出来。
身上的儒袍满是污泥,靴子上的泥壳一走路就往下掉碎渣。
但他的腰杆笔直。
眼睛里没有躲闪。
嬴政的瞳孔收了一下。
一丝微弱的震动从他胸口荡开,那不是威压而是共鸣。
但嬴政压下去了,脸上的冷笑更深。
“国本?”嬴政从御案后面走出来大步走到扶苏面前。
“你半年不在咸阳也没看过太学什么样子,连格物篇第一页都没翻过,就敢在朕面前说视察国本?”
嬴政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扶苏。
“朕让你去上郡是跟蒙恬学带兵打仗,你倒好,半年回来看着很邋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边关修城墙去了。”
嬴政的声音更冷了。
“你这副样子,丢的是你的脸还是朕的脸?”
扶苏没退。
他站在原地承受着嬴政的压迫,胸口发闷但两只脚没有动。
“父皇觉得跟将士同食同寝是丢脸的事吗?”
嬴政的眉头拧了一下。
扶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儿臣在上郡半年吃的是边民的面饼,走的时候边民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干粮塞满了我的马鞍。”
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些饼子比咸阳宫的膳食粗糙十倍,但每一个都是他们省出来的。”
扶苏抬起头。
“父皇用法治天下,大秦有最硬的骨头。”
“但百姓自发送粮给一个皇子,不是因为法令逼的,是因为儿臣帮他们修过屋顶且分过军粮。”
嬴政的嘴角抽了一下。
扶苏没停。
“骨头再硬如果没人愿意替你扛就是空架子。”
“将士们知道饿的滋味且知道家里有人惦记,才愿意拿命去守长城。”
他停了一下且声音沉下来。
“吃了面饼的皇子知道百姓的苦,才配替大秦管百姓的事。”
“儿臣没有丢脸,这件事留在长城脚下每一个记住儿臣名字的人心里。”
殿内很安静。
嬴政盯着扶苏且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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