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赶忙将一份奏疏递了进来。
周延儒接过奏疏,展开一看,神色先是一怔,随即眉头越皱越紧。
钱龙锡和成基命见状,都投来询问的目光。
“钱铎......”周延儒放下奏疏,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他提议给满朝文武加俸禄。”
“什么?”钱龙锡以为自己听错了。
成基命也坐直了身子。
周延儒将奏疏递给二人:“你们自己看。”
钱龙锡接过,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脸色渐渐变得凝重。
成基命凑过去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奏疏不长,却字字如刀:
“臣钱铎谨奏:今朝廷俸禄微薄,京官正一品岁俸不过千石,折银不足千两;正七品御史岁俸九十石,折银不足百两。
京中米贵,一石需银一两有余,柴薪、炭火、油盐、衣冠、人情往来,皆需银钱。清正之臣,家无余财,俸禄不足以养家糊口,或借贷度日,或典当为生。
臣闻都察院御史王浏,老母卧病,无钱抓药;子女进学,束脩难凑。此非个例,实乃常态。”
“清官无钱买米,贪官堆金积玉。此非清官无能,乃朝廷法度失当。若清廉者不能自存,贪墨者富可敌国,则人心何向?风气何正?”
“臣请内阁议:酌情提高京官俸禄,尤重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等监察言官之俸。使其不为生计所困,方能直言进谏,监察百官,肃清朝纲。”
“臣知朝廷用度紧张,然此乃固本培元之举。若清流能活,则贪腐可抑;若正气能张,则朝政可清。所费虽巨,其利长远。伏乞阁老斟酌。”
看完奏疏,值房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钱龙锡放下奏疏,长叹一声:“钱铎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成基命沉吟道:“王浏此人,我也知晓。天启二年的进士,为人刚正,在都察院七年,弹劾过不少贪官污吏,口碑极佳。他家境清贫,我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竟窘迫至此。”
周延儒却冷笑一声,拿起奏疏重新看了一遍,随手丢在案上:“说得轻巧。‘酌情提高京官俸禄’?钱铎难道不知道如今朝廷是什么光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陕西大旱,流民数十万,洪承畴要二十万两赈灾银;辽东欠饷三月,袁崇焕的催饷文书堆了半尺高;还有京营欠饷、运河疏浚、黄河堤防......哪一处不要银子?”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户部太仓库现银不足十万两,东南的‘金花银’迟迟解不到,内承运库更是一空如洗——皇上这几日抄家得来的几十万两,全填进边军换防这个无底洞还不够!钱铎又花了上百万两银子造火器,现在提议加俸禄?他以为银子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钱龙锡苦笑道:“元辅息怒。钱铎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周延儒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他这是给我们出难题!给皇上出难题!这奏疏若是递到皇上面前,皇上会怎么想?皇上现在正为银子发愁,日夜难安,钱铎却要朝廷拿出几十万两来给百官加薪?”
成基命欲言又止。
周延儒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成阁老,我知道你欣赏钱铎,我也知道他有些本事。但此事,绝不可行。”
他拿起那份奏疏:“拟了条陈,送宫里去吧。”
说着,他提笔写了条子。
······
乾清宫暖阁,崇祯手里捏着钱铎那份为百官请命的奏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加俸禄......酌情提高京官俸禄......”
崇祯喃喃念着奏疏上的字句,嘴角扯出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大伴,你说,钱铎是不是故意给朕出难题?”
王承恩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谨慎:“皇爷,钱大人应当......应当也是为朝廷考虑。”
“为朝廷考虑?”崇祯冷笑一声,将奏疏重重拍在案上,“他难道不知如今朝廷是什么光景?陕西大旱,流民数十万等着赈济;辽东欠饷三月,袁崇焕的催饷文书堆了半尺高;京营、运河、黄河......哪一处不要银子?!”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绯黄龙袍的下摆随着脚步摆动。
“这几日抄家得来的几十万两,全填进边军换防这个无底洞还不够!钱铎又花了上百万两银子造火器,现在竟要朕拿出几十万两来给百官加薪?!”
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低吼。
王承恩大气不敢喘,只垂着头,盯着自己鞋尖。
崇祯停下脚步,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王浏——那个天启二年的进士,在都察院七年,官声清廉,却连给老母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
这样的人,确实是大明朝的脊梁。
可朝廷不过是晚发了一个月的俸禄,这脊梁就挺不直了吗?
“清官无钱买米,贪官堆金积玉......”崇祯念着钱铎奏疏上的话,眼神复杂。
这话说得对。
可对又如何?
朝廷没钱!
崇祯接着又看了内阁的票拟。
是周延儒的笔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臣周延儒谨奏:钱铎所请加俸一事,其心可悯,然实不可行。
今朝廷用度浩繁,边饷、赈灾、河工、京营诸项,皆需巨款。太仓库空虚,内承运库匮乏,东南解银迟迟,此非常之时也。
百官俸禄微薄,诚为实情。然朝廷艰难,天下皆知。为臣子者,当体谅朝廷苦衷,共克时艰。
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开源节流。
待朝廷度支稍宽,再议加俸不迟。
伏乞皇上圣裁。”
崇祯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将周延儒的条陈与钱铎的奏疏并排放在一起。
“周延儒......”崇祯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才是阁臣该有的样子。
知道朝廷难处,知道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像钱铎,只会一味猛冲,不考虑后果。
至于加俸禄?
等朝廷有钱了再说吧。
“朝廷艰难,也只能先苦一苦百官了。”崇祯喃喃自语。
他提笔,在周延儒的条陈上批了一个红艳艳的“可”字。
又拿过钱铎的奏疏,沉吟片刻,写下:
“卿所奏之事,朕已览。然朝廷度支艰难,边饷、赈灾诸项皆为急务,加俸一事,容后再议。望卿体谅。”
写罢,他将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周延儒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
圆滑,谨慎,懂得进退。
这样的人,或许不能像钱铎那样大刀阔斧地砍杀贪腐,但至少不会给他惹麻烦,不会让他难做。
“朕选择没错。”崇祯低声对自己说,“就该让周延儒来当这个首辅。”
······
在内阁议事的时候,钱铎已经带人赶到了工部衙门。
钱铎一身绯红官袍,外罩玄色貂裘,策马而至。
马蹄踏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他身后,燕北领着二十名标营兵,铁甲铿锵,步伐整齐如一,在尚显空旷的街巷中激荡起层层肃穆的回音。
衙门前值守的差役远远望见这阵势,腿肚子就开始打转。
待看清为首之人那张年轻却冷硬如刀削的脸,更是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往里冲去报信。
“钱......钱大人来了!”
一声凄厉的呼喊,像是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工部衙门内炸开了锅。
值房里,原本或伏案疾书、或低声交谈的官员们,齐齐僵住。
毛笔掉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茶盏倾翻,褐色的茶水顺着桌沿滴滴答答;有人手中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落在地,噼啪作响,在骤然死寂的堂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短短几日,工部上下早已被钱铎杀破了胆。
侍郎王应华被锁拿下狱,家产抄没;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数名郎中、主事接连被带走,至今音讯全无。
剩下的这些人,虽然没牵连进贪墨的案子,可心底也打颤。
此刻钱铎亲至,是福是祸?无人敢猜!
众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连炭火盆里烧得正旺的红炭,都驱不散那彻骨的冷。
钱铎大步流星,径直走入正堂。
靴底踏在光可鉴人的青砖上,发出稳定而压迫的声响。
他没有看两旁那些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官员,目光径直落在那空悬已久的尚书主座上。
那是刘遵宪的位置。
如今刘遵宪因火器图纸泄露、锦州失陷之事,已经被关诏狱里去了。
钱铎走到主座前,转身,撩袍坐下。
可当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时,所有人都觉得脖颈一凉,仿佛被无形的刀锋刮过。
“人都齐了?”钱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133章 升官,统统升官!
一个员外郎出来回话:“回、回大人......工部在京七品以上官员,除、除已下狱问罪者外,悉数到齐......共、共十三人。”
十三人。
钱铎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工部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各一人,其下各司郎中、员外郎、主事,林林总总该有四十余人。
如今只剩十三人,近七成的官员被卷入贪墨案中,下了诏狱。
好一个“工部”。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营缮司管工程营造,虞衡司管山泽采捕,都水司管水利漕运,屯田司管屯种抽分——哪一个不是油水丰厚的衙门?
这些年朝廷拨下修河堤、筑城墙、造器械的银子,十两里怕是有七八两进了这些蠹虫的私囊。
如今树倒猢狲散,倒也干净。
钱铎正要开口,堂下忽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处一名身着浅青色官袍的官员软软瘫倒在地,官帽滚落一旁,露出花白杂乱的头发。
他脸色蜡黄,双颊凹陷,此刻双目紧闭,竟是昏厥过去。
“刘主事?刘主事!”旁边一名官员慌忙蹲下身去搀扶。
堂内顿时一阵骚动。
钱铎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那员外郎连忙躬身:“回大人,这是都水司主事刘路泉,天启五年的进士,在工部任职八年了......素、素来清廉。”
“清廉?”钱铎起身,走到近前。
两名标营兵士已将刘路泉扶坐起来。
只见这老主事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打着补丁,腰间悬的玉佩也是最廉价的岫玉,边缘已有磕碰的裂痕。
他呼吸微弱,嘴唇干裂,显然不是突发急症。
方才搀扶刘路泉的那名官员低声道:“下官......下官与刘主事同在值房办差,见他今日晨起只喝了一碗稀粥,午时也未进食。”
钱铎直起身,对燕北道:“去后厨,取一碗热粥来,要稠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