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辅!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钱铎这是无法无天了!”
“没有任何证据,仅凭温体仁一面之词,就锁拿朝廷大员,抄没家产!这......这成何体统?!”
“他钱铎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内阁?!”
韩爌坐在主位上,闭着眼,手指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周延儒和钱龙锡分坐两侧,脸色也都难看至极。
“诸位稍安勿躁,”周延儒终于开口,声音疲惫,“钱铎奉旨查案,有‘先斩后奏’之权。他既然敢拿人,想必......是有些凭据的。”
“凭据?什么凭据?”通政司右参议刘宗周激动道,“温体仁在诏狱里,还不是想咬谁就咬谁?这也能作数?周阁老,您难道看不出来,钱铎这是在借机铲除异己、公报私仇吗?!”
“就是!谁不知道钱铎跟温体仁有仇?现在钱铎就是想要趁着查案的机会,将跟温体仁的那些党羽除掉!”
“这是私怨!哪里是查案?!”
值房里吵吵嚷嚷,唾沫星子横飞。
韩爌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官员,终于开口:“都住嘴。”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值房顿时安静下来。
“钱铎抓人,是奉了皇上的旨意。”韩爌一字一顿,“更夫闯宫、城楼刺杀,这两桩案子,皇上铁了心要查个水落石出。温体仁攀咬出这些人,钱铎去拿人问话,合乎程序。”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是否公报私仇......老夫问你们,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平日与温体仁往来可密?收过他的孝敬没有?”
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这些事,大家心知肚明。
温体仁在朝多年,门生故旧遍布,王应华等人确实与他走得近,平日里没少收好处,关键时刻也没少替他摇旗呐喊。
“既然有嫌疑,查一查又何妨?”韩爌淡淡道,“若真是清白的,钱铎还能凭空捏造罪名不成?若不清白......那便是咎由自取。”
“元辅!”刘宗周急道,“就算要查,也该由刑部、大理寺会同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哪有让一个外臣带着兵满城抓人的道理?这是践踏朝廷法度!是僭越!”
“法度?”韩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和疲惫,“刘大人,你还看不明白吗?皇上现在要的不是法度,是结果。
更夫能闯宫,刺客敢放箭,皇上觉得身边处处是危机,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是立威,是震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的天色:“钱铎就是皇上选中的那把刀。这把刀现在要砍人,你们拦不住,内阁也拦不住。能做的,就是别让这把刀砍偏了,砍到不该砍的人头上。”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都回去,该办公的办公,该上疏的上疏。但记住一点——别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替温体仁的党羽喊冤。否则,皇上会怎么想?内阁会怎么想?”
一番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是啊,这个时候替温体仁的人说话,岂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刘宗周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拱手退下。
其他官员也纷纷离去,值房里终于清静下来。
周延儒这才低声道:“元辅,钱铎这次......闹得太大了。三个三品大员,说抓就抓,朝野震动啊。”
“无非是死几个人罢了,”韩爌重新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只要能让皇上宽心,那便算是值了。”
钱龙锡皱眉:“可钱铎这么搞,怕是要激起众怒。那些言官可不是吃素的,弹劾的奏疏,怕是要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了。”
“让他们弹劾,”韩爌摆摆手,“他们弹劾的是钱铎,那是钱铎要考虑的事情,再说了,钱铎那厮,怕人弹劾吗?”
周延儒和钱龙锡对视一眼,苦笑。
是啊,钱铎什么时候怕过弹劾?
那厮连皇帝都敢骂,还怕几个言官?
“我们现在要做的,”韩爌缓缓道,“是稳住朝局,别让这事蔓延开来。温体仁的党羽,该抓的抓,该查的查,但不能再扩大了。否则,六部瘫痪,政务停滞,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他顿了顿,看向钱龙锡:“钱阁老,你去一趟通政司,盯着那些弹劾奏疏。凡是言辞过于激烈、意图将水搅浑的,先压一压,别急着送进宫。”
又对周延儒道:“周阁老,你去见见那几个被抓官员的家眷,安抚几句,就说朝廷会秉公办理,让他们稍安勿躁。”
两人拱手应下。
······
夜色如墨,寒风割面。
钱铎骑在马上,身后是燕北和五十名标营精兵,铁甲寒光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马蹄踏在通州城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响声,惊得街巷深处传来几声犬吠。
“大人,前面就是温体仁在通州的外宅。”燕北策马上前,压低声音道,“据梁廷栋交代,那管家温福常年在此打理温家在通州的产业,通州仓的银钱往来、人情勾兑,多由此人经手。”
钱铎抬眼望去。
那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砖高墙,黑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在夜色中沉默蹲伏,门楣上挂着“温府”二字匾额,字迹遒劲,透着几分书卷气,与寻常商贾宅邸的俗气截然不同。
不愧是当过礼部尚书的人,便是一处外宅,也透着文人的体面。
“围起来。”钱铎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前门后门,侧墙小径,一处都不许漏。燕北,你带二十人从前门进,其余人跟我堵后路。记住,要活口。”
“得令!”
标营兵迅速散开,脚步轻捷如狸猫,瞬间将温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在院墙上跳跃,映出幢幢黑影。
燕北带着人上前,抬手就要砸门。
就在此时——
“吱呀”一声,那两扇黑漆大门竟从内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灰布棉袍、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带着睡眼惺忪的茫然:“何人深夜叩门?此处乃温府私宅,岂容......”
话未说完,他看见了门外黑压压的兵马,看见了火把映照下钱铎那张年轻而冷厉的脸。
瞳孔骤缩。
“钱、钱铎?!”温福失声惊叫,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惊恐取代。
他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门往外一推,撞向最近的标营兵,自己则像泥鳅般向后一缩,转身就往院里冲!
“抓住他!”燕北厉喝,一脚踹开被撞得踉跄的士兵,率先扑进大门。
温福对宅院地形熟极而流,根本不走正堂,身子一矮,直接钻进侧边的抄手游廊,在廊柱间左穿右拐,速度快得惊人。
“拦住他!”燕北带人紧追不舍。
钱铎勒马在后门外,听着前院传来的嘈杂脚步声、呵斥声、器物碰撞声,眉头微皱。
这温福,果然机敏。
不过,这宅子已被围死,他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正想着,后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
“大人!有人从后门冲出来了!”守在后面的标营兵高声喊道。
钱铎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灰影从后门侧边一处矮墙翻出,落地打了个滚,毫不停留,朝着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正是温福!
他竟不知何时摸到了后门附近,趁着前院混乱,翻墙而出!
“追!”钱铎一夹马腹,枣红马如箭般蹿出。
几名守在后面的标营兵已拔腿追去,但温福似乎对附近巷道极为熟悉,专挑狭窄曲折的小巷钻,身形灵活得像只受惊的老鼠,转眼就拉开了一段距离。
“砰!”
一声巨响突兀地炸开,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是火铳!
钱铎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巷口,一名标营兵半跪在地,手中鸟铳枪口冒着青烟,而温福的身影已踉跄着扑倒在地。
打中了?
钱铎刚松半口气,变故陡生!
那开枪的士兵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倒,手中的鸟铳枪管竟在火光中炸裂开来,碎片四溅!
“啊——我的眼睛!”士兵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
旁边几名士兵连忙上前按住他,却见那炸裂的鸟铳枪管扭曲变形,靠近击发处的铁皮翻卷如花,焦黑一片。
竟是炸膛了!
钱铎策马赶到近前,翻身下马,看了一眼在地上痛苦哀嚎的士兵,又瞥向那支彻底报废的鸟铳,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火器营的人呢?过来看看!”他厉声道。
一名随队的神机营老兵快步上前,捡起那炸裂的鸟铳残骸,就着火光仔细查看。
只几眼,他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
“大人,”老兵声音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这、这枪管......壁厚不均,内壁有砂眼!这是......这是劣铁打造的次品!根本禁不住火药冲击!”
钱铎接过那截扭曲的枪管,入手沉甸甸,但借着火光,能清晰看到断裂处参差不齐,铁质灰暗夹杂着气泡孔洞。
这就是朝廷工部军器局造出来的火器?
这就是神机营、边军将士赖以杀敌保命的家伙?!
一股邪火直冲钱铎顶门。
他猛地将那废铁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周围士兵俱是一颤。
“好,好得很!”钱铎气极反笑,“工部这些人花了这么多银子,造出来的就是这么些破烂玩意?
难怪一直藏在火药库中,原来是不敢拿出来示人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如刀,扫过地上那支报废的鸟铳,又看向不远处被另一名士兵按住的温福。
温福大腿中弹,鲜血浸湿了棉裤,疼得脸色煞白,却死死咬着牙不吭声,只拿一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钱铎。
“带走!”钱铎不再看他,转身对燕北吩咐,“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
“是!”燕北应声,挥手让士兵将温福拖起。
钱铎重新上马,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他望向京城方向,夜色浓重,不见星光。
“大人,”燕北策马靠近,低声禀报,“温福已押上车,伤处简单包扎了,死不了。咱们......回驿馆?”
钱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
“回。”
钱铎勒住马,沉默片刻,忽然对燕北道:“明日一早,你带人去一趟通州的几家大铁匠铺,替我寻些手艺精湛的匠人!”
燕北有些疑惑:“大人是要......”
“造火器!”钱铎沉声应了一句,朝廷造的这些火器实在是不能让他满意。
燕北提醒道,“造火器的话,兵部和工部有匠人的。”
“我要造点厉害的东西,需要手艺足够精湛!”钱铎想要造的,那肯定是高出这个时代一个水平的东西。
第120章 替朕护住钱铎(祝大家元旦快乐!)
乾清宫的铜漏滴答,声在空寂的暖阁里格外分明。
崇祯靠在御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由王承恩誊抄出来的清单,纸页很轻,落在他手上却沉甸甸的,压得他指节都有些发白。
“大伴,”崇祯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这单子上的数目......都核过了?”
王承恩躬身立在榻前,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回皇爷,奴婢让司礼监的人去核了三遍,又让户部调了那几个官员历年俸禄、赏赐的记录。这数目......只多不少。”
崇祯缓缓坐直身子,将那几页纸举到眼前。
烛火跳跃,映着纸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字迹:
礼部侍郎王应华,现银八万七千两,黄金一千二百两,田产地契折银约十五万两,古玩字画珠宝玉器无算......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唐世济,现银六万五千两,黄金八百两,城外庄园两座,铺面十二间......
通政使司左通政周维持,现银五万三千两,金银器皿、绸缎香料堆积如山......
这还只是从三家府邸抄没出来的现银和浮财,那些一时难以估价的田产、宅院、店铺还未完全折算。
加起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