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白天死谏,晚上鉴宝 第82章

  二三十万两啊......

  崇祯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他想起去年陕西大旱,饿殍千里,他咬着牙从内帑挤出十五万两银子赈灾,户部尚书毕自严在朝会上哭得涕泪横流,说“皇恩浩荡,救民水火”。

  他想起前年辽东请饷,袁崇焕要八十万两修城练兵,内阁吵了足足半个月,最后只批了四十万两,剩下的一半还是他硬从内帑里挪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宫里用度一减再减,后宫嫔妃的脂粉钱扣了又扣,连过年给太监宫女的赏赐都减了三成。

  为何?

  因为内帑没钱!

  按照常例,每年江南应解一百万两“金花银”入内承运库,供宫里开销。

  可自天启年间起,这笔银子就从来没足额收到过。

  去年更是因为陕西、河南灾荒,地方拖欠,实际到库的不过六十多万两。

  这六十多万两,要养着宫里上下上万张口,要应付年节赏赐、祭祀典礼,还要时不时填补朝廷用度的窟窿......

  去年陕西赈灾,他拿了十五万;辽东军饷,他挪了二十万;京营欠饷闹事,他又挤出十万......

  如今内承运库里还能剩下多少?

  连十万两都不到!

  可他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呢?

  一个礼部侍郎,家里就能抄出二三十万两!

  一个都察院副都御史,名下田庄店铺值十几万两!

  崇祯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很冷,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好,好得很......”他喃喃自语,眼中血丝密布,“朕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如他们一个侍郎、一个御史......朕的内帑空空如也,他们的私库却堆金积玉......哈,哈哈哈......”

  王承恩听得心惊肉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爷息怒!”

  “息怒?”崇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王承恩,“你让朕怎么息怒?啊?朕节衣缩食,恨不得一两银子掰成两半花,可他们呢?他们躺在金山银山上,一边喊着‘忠君爱国’,一边把朝廷的银子往自己口袋里扒!”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抓起御案上的茶盏又要摔,可手举到半空,却僵住了。

  这茶盏是官窑出的青花瓷,一套十二件,值上百两银子。

  摔了,又要花钱添置。

  崇祯的手慢慢放下,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动作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可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却在他胸腔里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良久,崇祯缓缓靠回御榻,闭上眼,胸膛依旧剧烈起伏。

  “百官呢......什么反应?”他问,声音疲惫不堪。

  王承恩这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回皇爷,各衙门都乱了。不少官员跑去内阁值房哭诉告状,说钱铎公报私仇,构陷大臣,践踏法度......内阁值房外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都有谁?”他声音嘶哑,“都有谁去找内阁哭诉了?都说给朕听!”

  王承恩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皇爷......奴婢听说,兵部武选司郎中赵光祖、户部河南清吏司主事孙朝肃、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李逢申......都去了内阁值房。

  还有......还有几个言官,说要联名上疏,弹劾钱铎。”

  “弹劾?”崇祯冷笑,“他们还有脸弹劾?钱铎抓的人,哪一个抓错了?朝廷每年给他们的俸禄是多少?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银子?弹劾?他们还有脸弹劾!”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内阁呢?韩爌他们怎么说?”

  王承恩忙道:“韩阁老稳住了局面,让官员们各司其职,不要在这个时候替温体仁的党羽喊冤。周阁老和钱阁老也分头去安抚了......听说,韩阁老还压下了几份言辞过于激烈的弹劾奏疏,没让往宫里送。”

  崇祯沉默了。

  他闭上眼,靠在榻背上,许久没有说话。

  暖阁里只有烛火噼啪,和他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却也有一丝难得的欣慰:“韩阁老......到底是个老成谋国的。”

  “周延儒和钱龙锡呢?”崇祯又问。

  “周阁老和钱阁老也都帮着韩阁老安抚官员,还分头去见了被抓官员的家眷,说是朝廷会秉公办理......”王承恩顿了顿,补充道,“韩阁老还让钱阁老去了通政司,盯着那些弹劾钱铎的奏疏,凡是言辞过于激烈、意图搅浑水的,先压一压,不急着送进宫。”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满意的神色。

  内阁这次,总算没让他失望。

  “传朕口谕,”崇祯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赏内阁三位阁老各宫缎两匹,贡茶一斤。告诉他们,朕知道他们的难处,也信他们的忠心。朝局不稳,还需他们多费心。”

  “是。”王承恩躬身应下。

  崇祯重新拿起那份清单,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愤怒过后,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无力。

  这些银子......本该是朝廷的,是百姓的,是九边将士的粮饷,是灾荒流民的活命钱。

  可现在,却堆在这些蠹虫的私库里,成了他们挥霍享乐、结交权贵的本钱。

  而朕呢?

  朕这个天子,却要为区区几万两军饷发愁,为十几万两赈灾银咬牙。

  “钱铎......”崇祯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五味杂陈。

  崇祯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这样的臣子,不能让他死了。

  “大伴。”他唤了一声。

  王承恩连忙从外间进来:“皇爷?”

  “你去内阁传旨,”崇祯坐直身子,声音平静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召成基命入宫,朕有要事相商。”

  王承恩一愣:“成阁老?此时已是亥时三刻......”

  “就现在。”崇祯打断他,“让他即刻进宫,朕在暖阁等他。”

  “是。”王承恩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崇祯重新拿起那份清单。

  三十多万两,堪堪足够上直亲军卫换防了。

  而这些,只是三个官员的家产。

  若是把温体仁那些党羽全抄了......若是把那些趴在朝廷身上吸血的勋贵也抄了......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但随即,那炽热又冷却下来。

  抄家,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钱铎这次抓了三个,朝野已经震动。

  若是再扩大,那些蠹虫岂会坐以待毙?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朝廷,但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更夫闯宫、城楼刺杀——这两桩事,背后黑手是谁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绝对跟朝廷某些官员脱不了干系。

  通州的事情,闹得这么大,让那些被断了财路、被掀了老底的蠹虫,狗急跳墙了。

  他们或许不敢真的对他这个皇帝动手,可拿钱铎开刀的胆是有的。

  钱铎为朝廷做了这么多事情,帮他解决了这么多的麻烦。

  他不能让钱铎就这样死了!

  ······

  “皇爷,成阁老到了。”王承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进来。”

  暖阁门被推开,成基命一身绯红官袍,外罩貂裘,脸上带着些许倦色,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他今年五十有六,须发已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

  他是天启年间的老臣,历经三朝,为人沉稳持重,在朝中素有清望。

  “臣成基命,参见皇上。”成基命躬身行礼。

  “成先生不必多礼。”崇祯抬手虚扶,“这么晚召先生入宫,实在是有要事相商。坐。”

  王承恩搬来绣墩,成基命谢恩坐下,目光落在崇祯脸上,见他眼中血丝密布,神色却异常坚定,心中微微一凛。

  “皇上召臣,可是为了钱铎之事?”成基命开门见山。

  崇祯点点头:“先生料事如神。钱铎在京城抓人抄家,闹得沸沸扬扬,先生想必都知道了。”

  “臣略有耳闻。”成基命斟酌着措辞,“钱铎行事......确实过于激烈。王应华、唐世济、周维持,皆是朝廷三品大员,说抓就抓,说抄就抄,朝野震动啊。”

  “他们该抓。”崇祯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冷意,“一个侍郎家里抄出二三十万两,朕的内帑却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成先生,你说,他们该不该抓?”

  成基命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确有贪墨,自然该抓。只是......钱铎抓人的由头,是温体仁攀咬,并无实据。此举引人非议啊。”

  “非议?”崇祯冷笑一声,“那便让他们非议去吧!”

  他顿了顿,盯着成基命:“先生以为,钱铎抓错了?”

  成基命微微摇头:“皇上,臣非此意。只是......钱铎这般行事,锁拿王应华等三品大员,手段酷烈,已激起朝野物议。

  臣非不敬其胆魄,然朝中讲究制衡、体统,钱铎这般横冲直撞,如同以沸水沃雪,虽可一时涤荡污秽,却树敌太多。

  如今朝中已有不少官员联名上疏,弹劾他滥权枉法、践踏朝廷制度。长此以往,让钱铎如何在朝中立足?”

  “朕知道。”崇祯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所以朕召先生来,就是要商议此事——如何保全钱铎。”

  成基命又是一怔。

  保全钱铎?

  皇上不是一向厌恶钱铎吗?

  怎的突然要保全他?

  崇祯并未在意成基命的神色,缓缓道:“钱铎此人,行事狂悖,言语无状,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日后若是有什么麻烦,怕是没有几人会为他出言,朕想请先生到时候仗义执言,护他周全。”

  他抬眼看着成基命,目光中满是期许:“先生历经三朝,德高望重,在朝野素有清望。若连你都不肯为他说话,还有谁会替他说话?”

  成基命默然。他自然清楚,钱铎这次抄家,触及的利益网络何其庞大。温体仁一党只是冰山一角,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勋贵、文官、乃至内廷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上,”成基命缓缓道,“老臣非不愿仗义执言。然钱铎所为,终究逾越常轨。老臣即便出言,也需有理可循,有据可依。否则,恐难以服众,反令局势更糟。”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神色:“先生顾虑,朕明白。朕不要你无原则地袒护他。只需在关键时,在他被人群起攻讦时,能站出来说一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一丝罕见的推心置腹:“先生,朕这个皇帝,当得艰难。

  内帑空空如也,国库跑马,边军要饷,流民待哺,可银子呢?

  都在这些人的私库里!

  朕用钱铎,是不得已,也是必须!

  朝廷需要钱铎!还望先生帮朕!”

  成基命看着崇祯眼中的恳求,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上,”成基命离座,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老臣明白了。钱铎行事虽烈,然其所诛所查,确系国之蠹虫。

  老臣虽不赞同其手段尽数,但认同其初衷,亦知皇上不得已之苦衷。日后若钱铎因查贪惩恶而遭无端构陷、群起攻讦,老臣定当依据事实,仗义执言,不使其蒙冤,不使忠直之士寒心。”

  崇祯闻言,眼中骤然迸发出光彩,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松懈下来。

  他长吁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有先生此言,朕心甚慰!”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了几步,忽又停下,转身看着成基命:“先生入阁已有数年,这数年来,先生忠心体国,老成持重,替朕排忧解难,功劳不小,值此多事之秋,更需先生为中枢砥柱。

  朕决意,晋你为武英殿大学士,加太子太保衔,仍入阁辅政。”

  成基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一抹欣喜。

  阁臣虽然都冠以大学士之名,可这个大学士也有三六九等。

  初入内阁,往往以礼部尚书加东阁大学士衔,而再往上便是文渊阁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建极殿大学士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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